卡车颠簸着驶入黑石沟村中心广场区域。
临时指挥部外围,已经用沙袋、废弃车辆和铁丝网构筑了简易的环形防线,气氛紧张但有序,车辆直接开到靠近指挥部的一排民房前停下。
担架被迅速抬下,陈珏被放到一张铺着床单的担架上,几名穿着白大褂、但明显是士兵兼职的卫生员快速围了上来,再次进行检查。
“外伤,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背部有三处疑似破片嵌入,已做临时处理,无开放性咬伤或抓伤。”一名卫生员快速报告。
另一名戴着眼镜、年纪稍长的军医亲自上前,仔细检查了陈珏裸露的皮肤,翻开眼皮,看了看口腔,又用酒精棉擦拭了陈珏脸上、手上的血污,检查是否有细微伤口,整个过程,军医和卫生员的脸色都异常严肃。
“报告说他近距离与丧尸……犬搏斗,沾染了大量体液和爆炸碎屑?”军医问抬担架的士兵。
“是,据说当时丧尸犬向他扑来,他用手雷扔进丧尸犬嘴里引爆的,就在他面前。”士兵回答,语气里带着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军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陈珏虽然虚弱但还算清明的眼神,沉吟了几秒,对旁边一名士官道:“没有发现明显咬伤抓伤,但近距离爆炸,飞溅的体液、碎肉、骨渣可能通过眼睛、口鼻、甚至细微伤口进入体内,病毒传播途径我们还没完全摸清,不能排除风险,按疑似重度暴露处理,单独隔离观察。”
命令下达,没有丝毫争辩的余地。
两名持枪的士兵走上前,示意担架抬向旁边一间早已清空、门窗完好的普通民房,陈珏的心,随着这简短而冰冷的对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隔离?疑似感染?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被当做“危险源”对待时,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他被抬进房间,放在冰冷的土炕上,房间很简陋,只有一炕一桌一椅,窗户没有被破坏,门是厚重的木门,紧接着,一名士兵走进来,收走了他腰间空空的手枪套、腿挂上的匕首套,甚至仔细检查了他战术背心和作战服的口袋,确认没有任何武器或尖锐物品后,留下了一些食物安慰了陈珏几句,便转身离开,很快外面传来上锁和铁链的“哗啦”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车辆声、以及远处尚未完全停息的零星枪声。
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了声音,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背部的伤口在止痛剂效果减弱后开始阵阵抽痛,但更折磨人的,是心底不断翻涌的、冰冷的恐惧。
感染?我会变成外面那些东西吗?像村里那些被困在屋里的村民一样,在痛苦和疯狂中腐烂,然后爬起来去咬曾经的战友、同胞?像刚才那头丧尸犬一样,只剩下撕咬和破坏的本能?
刚才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而且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后怕。
丧尸犬扑来的腥风,似乎触碰到的冰冷黏腻,爆炸瞬间扑面而来的炽热和冲击,还有那漫天血雨……自己怎么就敢那么做?怎么就没想到可能会被溅一身?怎么就……那么莽撞?
如果自己让一下的话……虽然身后的战友……不行不行,自己不能那么做……
各种想法在脑中风暴一般不断涌现。
“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陈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如果当时反应再快一点,如果能先找好掩体,如果自己没有在这个位置,如果自己靠后一些,如果能用更稳妥的方式……无数的“如果”啃噬着他的神经。
生死关头的大恐怖,此刻化为迟来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不是超人,他只是个摸枪几天的学生兵,刚才那一下,与其说是英勇,不如说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反扑,而疯狂的代价,可能就是感染,变成怪物。
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因为后怕和可能的感染而微微颤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户,那名士兵正在院子里执勤,时不时的扫过自己的房间与隔壁的房间,对,隔壁的房间也有一名隔离的伤员。
陈珏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已经被清理干净、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这双手,刚刚用手雷炸碎了一头怪物,也把自己推向了未知的深渊。
时间,在寂静和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他会开始发烧吗?会神志模糊吗?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吗?然后……彻底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陈珏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但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他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身体出现异样,或者……安然无恙,而无论哪种结果,他都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尸潮时更加令人窒息。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在简陋的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极度的疲惫、伤痛,以及高度紧张后突如其来的松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陈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深渊,身体的本能迫使他休息,哪怕心灵仍在恐惧的余波中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啊——!!呃……嗬……嗬……”
一阵极其痛苦、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嚎,混合着野兽般的嘶吼和某种东西撞击墙壁的闷响,猛地刺破了寂静,也狠狠撕开了陈珏的睡眠!
陈珏猛地惊醒,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是隔壁!是那个同样被隔离的伤员!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某种正在失去控制的狂乱。
他挣扎着坐起身,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院子里的脚步声变得急促,接着是压低的、急促的对话声。
“报告!二号隔离间有情况!目标出现剧烈反应!”是执勤士兵的声音,透过窗户缝隙隐约传来,带着紧张。
陈珏挪到土炕边,凑近窗户向外望去,院子里,之前那个执勤的士兵已经换成了一个面孔更年轻的战士,他正紧握着步枪,身体微微前倾,紧张地透过隔壁房间窗户的缝隙向内张望,脸色发白,很显然,这也是一名新兵。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之前那名戴眼镜的军医,在两名持枪士兵的护卫下,快步走进了院子,孙峰连长也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军医和那名执勤士兵一样,凑到窗户前仔细观察了片刻,里面的哀嚎和撞击声越来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以及牙齿无意识磕碰的“咯咯”声。
军医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他缓缓直起身,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对孙峰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
孙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眼神里翻涌着挣扎、痛惜,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身边一名手持加装了消声器步枪的老兵,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又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
他自己,则上前一步,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他没有再看军医,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正在经历非人痛苦、神志即将彻底沦陷的部下。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稳稳地抬起了枪口。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