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枪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如同惊雷。
隔壁房间里,所有的声响——喘息、磕碰、无意识的呻吟——戛然而止。
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结束了。
以一种最冷酷、却也可能是最仁慈的方式。
陈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他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从发现异常,到军医判定,再到连长亲自执行。
没有犹豫,没有拖延,干净利落,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就是末日,对可能变成怪物的战友,最后的处置,没有电影里的奇迹,没有血清,只有一颗子弹。
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覆盖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陈珏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孙峰缓缓收枪,转身,孙峰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陈珏房间的窗户,与陈珏的视线隔着缝隙对上。
孙峰明显愣了一下,他看到了陈珏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但也看到了那下面深藏的、冰冷的平静,他脸上的阴沉和决绝稍微缓和了些,对着陈珏,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对着陈珏,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的,挺住。”
陈珏也看着他,同样点了点头。
然后,在孙峰转身准备离开时,陈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穿过窗户,传到院子里每个人的耳中:
“连长。”
孙峰脚步一顿,转过身。
陈珏平静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如果……如果我也有了变化,别犹豫,给我个痛快,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让我……以人的身份走完这一生。”
院子里一片死寂。
军医、士兵,所有人都看向了陈珏房间的方向,眼神复杂。
孙峰深深地看着陈珏,许久,他重重地、再次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但坚定:“我答应你,但你也给老子挺住了!别他妈胡思乱想!”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院子,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陈珏重新缓缓躺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裂纹,隔壁已经彻底安静了,但他知道,那里躺着一具正在迅速冷却的、曾经是他战友的尸体,而他自己的命运,依旧悬在未知的钢丝上。
但奇怪的是,说出那句话后,心里那股蚀骨的恐惧,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甘熄灭的、对“生”的微弱渴望。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听窗外的动静,也不再纠结于身体的细微感受,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时间给出最终的答案。
以一个人的身份,清醒地,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亮起了应急灯昏黄的光,将执勤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指挥部方向,人声、电台声、车辆引擎声始终未停,显示着战斗虽然结束,但善后和决策工作远未完成。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孙峰坐在木桌后,面前摊开着简易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着凌乱的箭头和符号,他脸色灰败,眼睛里布满血丝,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快要烧到滤嘴,却忘了抽一口。
王强、马国栋、赵海等几个还能站着的排长、班长,以及几名参谋、军医,肃立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汗味和血腥味。
“……三排进入采石场时,入口处确实只看到零星目标,与侦察报告基本吻合。”说话的是三排唯一幸存的老兵班长,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声音嘶哑:“高排长下令分散清理工棚和集装箱宿舍,最开始很顺利,清理了靠外的两间,击毙了五六只,然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痛苦和恐惧:“然后可能是因为枪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就涌出来了!从那些碎石堆后面,从半塌的传送带底下,从还未清理的集装箱房里……四面八方都是!数量绝对不止一二十,起码大几十!而且……还有丧尸狗!速度太快了,一瞬间就扑倒了好几个兄弟!”
“高排长想收拢队伍,但地方太窄,丧尸从各个角度扑上来,队形一下子就被冲散了,我们被迫分成几股,各自依托集装箱防守,枪声一响,更多的丧尸,还有那种鬼东西,就都被引过来了……”
老兵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微微颤抖:“高排长……是为了救一个新兵,被侧面扑出来的丧尸犬咬中了大腿……然后……然后就让我们快撤,他留下断后……我们、我们没来得及……”
孙峰闭上了眼睛,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高远,那个总是大大咧咧、喊着“赶上午饭”的年轻排长,没了。
“后来呢?”马国栋沉声问,他的声音也带着疲惫,没想到农机站两人玩笑似的谈话,竟成了相见的最后一面。
自己如果当时的态度再坚决一点……
“后来我们就死守在几个集装箱里,子弹越打越少,外面全是那些东西,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乱成一团,有些新兵……吓坏了,想从后面窗户跑,结果外面也有丧尸……再后来,就听到你们在外面开火,还有装甲车的声音……”
“那些逃……跑出来的人呢?”刘排副问。
老兵摇了摇头:“不清楚,当时太乱了,可能在更靠后的位置,看到情况不对,就想从别的地方跑……”
孙峰缓缓睁开眼,看向军医:“伤亡统计。”
军医拿起一张潦草的清单,声音干涩:“初步统计,阵亡……三十三人,其中三排二十九人,四排四人,重伤无法行动两人,轻伤但失去战斗力九人,另有……八人,因不同程度咬伤、抓伤或严重体液污染,已隔离观察。”
每报出一个数字,屋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一个加强连,一次计划中的“教学任务”,伤亡竟然接近四分之一!阵亡者中,还包括一名排长和数名宝贵的老兵。这对本就缺员严重的基地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