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霜那根沾着点油星子的短手指。
戳在泛黄的旧报纸上。
指甲盖刮着粗糙的纸面。
发出沙沙的轻响。
照片印得很模糊。
一团黑白噪点里。
能辨认出是个长条形的毛团子。
耳朵圆圆的。
尾巴很粗。
紫貂。
东北老林子里的稀罕物。
陆长风刚把脚套进破布鞋里。
鞋后跟还没提上。
听见小闺女的话。
他动作停了。
他偏过头。
看着初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丫头满眼期待。
就在这档口。
脑颅深处。
那股熟悉的电流音响了一下。
清脆得像一滴水砸在铁片上。
“检测到幼女心愿。”
“任务触发:活体毛绒玩具。”
“预支奖励:无。任务完成视活体品质发放超额回馈。”
系统声音冷冰冰的。
陆长风没觉得吵。
他提上鞋后跟。
脚掌在地上踩实了。
他站起身。
走到炕桌前。
伸出宽大的手掌。
在初霜软乎乎的头顶上呼啦了一把。
头发乱了。
小丫头咯咯直笑。
露出没长齐的牙齿。
“喜欢这个?”
陆长风指了指报纸。
初霜用力点头。
“毛茸茸的。”
“看着暖和。”
“行。”
陆长风把手收回来。
在衣襟上蹭了蹭。
“报纸上这个是死的,没意思。”
他弯下腰。
凑近女儿的脸。
“爹今天进山。”
“给你弄个喘气的回来抱。”
林清秋正在灶台边刷碗。
听见这话。
手里的丝瓜瓤掉在水盆里。
溅起一片水花。
“当家的。”
她转过身,眉头皱在一起。
“外头雪封山了。”
“到处都是冰窟窿,你这大冷天的去哪找活物。”
陆长风走到门边。
把墙上的军大衣摘下来。
披在肩上。
“没事。”
“就顺着屋后头转转,走不远。”
他没拿那把沉重的开山斧。
从杂物堆里扯了一截细麻绳套。
塞进棉袄口袋里。
推开木门。
走了出去。
昨天安置的灵泉眼。
在木屋后头冒了一夜的水。
水流不大。
但带着股温热。
这股温热的水。
硬生生在半尺厚的积雪里。
冲刷出一条巴掌宽的浅浅水道。
细流顺着地势。
蜿蜒着往深山林子里流去。
水面上飘着一层极淡的白雾。
没结冰。
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冬。
有活水的地方。
就是活物聚集的宝地。
紫貂最喜欢这种没冻死的小水沟。
方便捕食过来喝水的山鼠和林蛙。
陆长风顺着这条细流。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雪壳子很硬。
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声音在空荡的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他走得很慢。
手揣在袖筒里。
目光不断扫过水道两边的积雪。
走了大概两里地。
地势开始变陡。
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
阳光被树冠切割成一块一块。
落在雪地上。
水流在一处低洼地打了个转。
积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水坑。
坑边的雪被踩塌了一小片。
陆长风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
手指按在雪坑边缘的印子上。
很小。
五个梅花瓣。
比猫的脚印还窄一点。
脚印边缘的雪渣子还没完全冻住。
刚过去没多久。
他顺着脚印往前看。
十几步外。
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红松。
树干下半截空了。
黑乎乎的一个树洞。
脚印就在树洞前断了线。
陆长风没往前凑。
紫貂生性多疑。
听觉比狗还灵。
稍微有点动静就窜没影了。
他靠着一截枯木桩子。
慢慢坐了下来。
雪水顺着军大衣的缝隙渗进去。
大腿传来一阵冰凉。
他闭上眼。
调整呼吸。
胸腔里的起伏变得绵长缓慢。
把属于人的那股子急躁和汗味。
全压了下去。
驯兽术的亲和力。
顺着毛孔散发出来。
他现在就像这林子里的一截烂木头。
没有半点攻击性。
陆长风抬起手。
把大拇指和食指搭在嘴唇上。
舌尖抵住上牙膛。
“吱……吱吱……”
一声尖细的叫声。
从他嘴里发出来。
声音在冷空气里打了个转。
听起来像是一只被冻僵的肥山鼠。
带着求救的挣扎。
他连着叫了三声。
停住。
耐心地等。
五分钟过去了。
老松树的树洞里没有半点动静。
冷风刮过。
把树杈上的一团残雪吹落。
雪块砸在陆长风的肩膀上。
碎成了粉。
顺着脖颈滑进去。
冰得他咬了下后槽牙。
他没动。
呼吸依然平稳。
十分钟。
脚趾头在单薄的布鞋里已经冻麻了。
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
黑乎乎的树洞边缘。
探出了一个小尖脑袋。
两只圆溜溜的小耳朵。
黑豆一样的眼睛。
警惕地转动着。
黑鼻头在空气中快速抽动。
嗅着风里的味道。
它没有闻到危险。
只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让它觉得安心的气息。
那是陆长风散发出来的驯兽场。
它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前爪踩在雪地上。
没有声音。
轻巧得像一片落叶。
整个身子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这是一只漂亮的紫貂。
体长不到两尺。
尾巴占了一大半。
皮毛不是普通的灰褐色。
在穿透树冠的阳光照射下。
那一身厚实的绒毛。
泛着一层流动的紫黑色光晕。
极品紫貂。
它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视线落在了靠着枯木桩的陆长风身上。
如果是平时。
它早就化成一道紫色的闪电窜上树了。
但今天。
它只觉得那个人身上。
有种让它忍不住想靠近的味道。
就像冬天里的一把干草。
紫貂往前蹦了两下。
身体轻盈。
雪面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陆长风保持着坐姿。
右手平放在膝盖上。
掌心朝上。
一动不动。
紫貂凑近了。
它围着陆长风的军大衣转了一圈。
嗅了嗅衣角。
然后试探着。
把前爪搭在了陆长风的破棉鞋上。
见人没反应。
它胆子大了起来。
顺着裤腿。
三两下爬上了陆长风的大腿。
小爪子踩在棉裤上。
有些痒。
它最后停在陆长风平放的右手前。
低下头。
拿毛茸茸的下巴。
蹭了蹭陆长风粗糙的掌心。
就在这一瞬间。
陆长风五指猛地收拢。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掌风。
“啪。”
直接扣住了紫貂的后脖颈。
没有用麻绳套。
也没有用任何陷阱。
就是纯粹的徒手。
紫貂受惊。
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身体剧烈扭动起来。
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
锋利的爪尖划在陆长风的棉袄袖子上。
拉出几道白色的丝线。
力气很大。
简直不像这么小的体型能爆发出来的。
但陆长风的手指像铁箍一样。
死死捏着它的后颈软肉。
没用全力。
怕捏断了它纤细的脖子。
“老实点。”
陆长风声音低沉。
驯兽术的压制力瞬间提到最高。
紫貂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它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反抗的意志。
还有那种让它觉得安心的气息。
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
它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尖叫声变成了委屈的呜咽。
小爪子收了回去。
长长的粗尾巴耷拉下来。
绕在陆长风的手腕上。
乖巧得像只家养的小猫。
成了。
陆长风扯了一下脸皮。
他把紫貂换了个姿势。
让它趴在自己的左胳膊上。
右手顺着它那身泛着紫光的皮毛捋了两下。
真滑溜。
这毛绒绒的触感。
初霜那丫头肯定喜欢得不行。
天色有点发暗了。
山林里起了一层薄雾。
风吹在脸上。
有些割肉。
陆长风站起身。
拍掉屁股上的残雪。
左腿的关节有些发僵。
他跺了两下脚。
把血液活络开。
怀里的紫貂打了个哈欠。
把脑袋埋进军大衣的羊毛领子里。
躲避寒风。
“回家。”
陆长风嘟囔了一句。
转身顺着那条没结冰的水沟。
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
刚走出没两步。
一阵冷风从背后刮过来。
风里。
多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臊味。
很杂。
很臭。
那是不同于紫貂的体味。
是大型食肉动物常年不洗澡的腐烂味。
陆长风脚步一顿。
后背的汗毛无声地立了起来。
头皮发紧。
这是一种从山里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直觉。
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把抱着紫貂的左胳膊。
往怀里收了收。
右手悄悄滑向腰侧。
他今天出门没带开山斧。
只带了一把剔骨用的短刀。
刀把粗糙的木纹贴着掌心。
带给他一丝底气。
周围太安静了。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细流撞在石头上的微弱水声。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冷气。
猛地转过头。
远处的雪林深处。
白桦树和红松的树干交错间。
光线暗得发黑。
在那一片黑暗里。
多出了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不是绿色的。
是暗黄色的。
在幽暗的林子里。
像是一团团悬浮的野火。
一双。
两双。
五双。
错落有致地排开。
死死盯着他。
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饥饿。
这数量。
绝对不是什么迷路的山猫野狗。
距离不到三十米。
空气里的腥臭味更重了。
陆长风站在原地。
手指握紧了刀把。
林子深处。
传来一声积雪被踩碎的轻响。
嘎吱。
那几双发亮的眼睛。
开始慢慢往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