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死死扣住刀把。
粗糙的木纹扎着掌心的老茧。
陆长风屏住呼吸。
大腿肌肉绷得像一块生铁。
那几双暗黄色的眼睛。
在白桦树的阴影里慢慢往前挪。
一点点靠近。
嘎吱。
雪壳子被踩碎。
声音却很轻。
不像是那种大型猛兽压出来的重量。
风突然停了。
头顶上的云层被吹开一条窄缝。
惨白的日头照下来。
一束光线正好打进那片暗沉沉的树林里。
陆长风看清了。
紧绷的后背瞬间松懈下来。
他呼出一口长气。
一团浓烈的白雾在眼前散开。
连带着把胸腔里那股子杀意也吐了出去。
根本不是什么狼群。
更不是豹子。
打头的那双暗黄色眼睛。
长在一张长长的土黄色脸上。
脑袋顶上冒出两根毛茸茸的短角。
两只蒲扇一样的大耳朵。
正一前一后地扇动着。
一头野生的傻狍子。
身上披着抵御寒冬的厚毛。
屁股后头还顶着一团白。
看着傻里傻气的。
在傻狍子旁边的红松树杈上。
蹲着三只胖乎乎的小松鼠。
毛色发红。
大大的尾巴翘在身后。
前爪缩在胸口。
黑豆一样的眼珠子正往下张望。
更远一点的灌木丛底下。
还藏着几只羽毛斑斓的飞龙鸟。
小脑袋探来探去。
陆长风扯了一下嘴角。
原来刚才风里那股混杂的腥臊味。
是这群林子里的杂食野物凑在一块散出来的。
自己倒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他把搭在刀把上的手收回来。
这群小东西。
平时在山里警觉得很。
听见人踩雪的动静早就窜得没影了。
今天居然敢大着胆子凑这么近。
他心里有数。
是屋后头那个灵泉眼冒出来的生机。
加上自己身上毫无保留的驯兽亲和力。
把它们当成活命的灯塔了。
陆长风没赶它们。
他转过身。
左手护着怀里那只还在打盹的紫貂。
继续顺着来时的水沟往回走。
身后的雪地里。
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
那只傻狍子竟然迈着细长的腿。
远远地跟了上来。
树上的松鼠也顺着树冠往前跳。
飞龙鸟扑棱着短翅膀在低空滑翔。
全缀在他的后头。
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他走一步,它们走一步。
他停下,它们就站着不动。
踩着陆长风压出的深雪坑。
一路跟到了木屋的木头栅栏外面。
陆长风推开沉重的房门。
反手带上。
外头的寒气被隔断。
屋里的土炕烧得正热。
火光把墙壁映得发黄。
林清秋正坐在炕沿边纳鞋底。
粗针穿过厚布。
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初霜坐在炕桌旁边。
手里摆弄着一根干净的木头棍。
听见开门声。
小丫头转过头。
看见陆长风进来。
“爸爸!”
她把木棍一丢。
手脚并用地爬到炕沿。
陆长风走过去。
拉开军大衣的领口。
左手往外一掏。
那只通体泛着紫黑色光晕的紫貂。
被他拎着后脖颈提了出来。
一进热乎屋子。
紫貂猛地醒了。
睁开圆溜溜的黑眼睛。
看见周围陌生的人。
它有些发慌。
四只短腿在半空中胡乱蹬了两下。
陆长风手腕微微一沉。
驯兽的威压无声地放了出来。
紫貂瞬间老实了。
身子软塌塌地垂下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唤。
尾巴卷在身前。
“拿着。”
陆长风把它轻轻放在初霜的腿上。
“给你找的活玩具。”
初霜瞪大了眼睛。
小嘴微张着。
她低头看着腿上这团紫黑色的毛球。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紫貂的后背。
这皮毛太滑了。
比最软的棉花还要软和。
顺着手指缝像流水一样滑过去。
初霜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两只手一抄。
直接把紫貂抱进了怀里。
小脸在紫貂厚实的绒毛上蹭了蹭。
紫貂不敢动弹。
它嗅了嗅小丫头身上的奶香味。
觉得没有危险。
顺从地把脑袋搁在初霜的胳膊弯里。
粉红色的小鼻子。
在初霜的脖颈上蹭了两下。
几根柔软的胡须刮着皮肤。
“咯咯咯。”
初霜痒得缩起脖子。
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荡开。
“爸爸,它好软呀。”
“比报纸上的还好看。”
林清秋放下手里的针线。
看着这只稀罕的动物。
有些惊讶。
“当家的。”
“这野物……咋这么听话。”
“山里的东西不都是咬人的吗。”
她怕这貂抓伤了闺女的脸。
“它不敢。”
陆长风拖过一个小木扎坐下。
“脾气好着呢。”
“回头给它在墙角搭个窝。”
他随口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安顿好紫貂。
陆长风站起身。
走到屋角的面袋子旁边。
从底下的破布袋里。
抓了一大把粗糙的棒子面。
也就是玉米面。
这是老陆家分家时没要的陈年旧粮。
人都咽不下去。
喇嗓子。
他攥着这把棒子面。
推开门。
重新走到门外的屋檐下。
外头。
栅栏外面那群小动物还没走。
傻狍子躲在一棵白桦树后头。
探出半个长脸。
两只松鼠蹲在栅栏的木头尖上。
尾巴摇来摇去。
几只飞龙鸟在雪地上来回踱步。
它们的视线。
全盯着木屋后头的那个方向。
那是灵泉水渗进冻土的地方。
陆长风靠着门框。
右手往前一扬。
“哗啦。”
那把黄橙橙的棒子面。
均匀地洒在栅栏外一块相对干净的雪地上。
像下了一层黄色的雪。
动物们受惊。
齐刷刷地往后缩了一小步。
耳朵全竖了起来。
陆长风没动。
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小会。
傻狍子没忍住。
它耸了耸黑色的鼻头。
闻到了棒子面散发出来的粗粮香味。
它试探着迈出一条前腿。
在雪地上点了点。
见陆长风没有伤害它的意思。
它大着胆子走到那片撒了面的雪地上。
低下头。
长舌头一卷。
把雪面上的棒子面舔进嘴里。
嚼得嘎吱嘎吱响。
看傻狍子吃上了。
那两只松鼠再也忍不住了。
顺着栅栏飞快地溜下来。
动作敏捷得像两道红色的闪电。
凑到面堆边上。
两只前爪飞快地往嘴里塞。
腮帮子瞬间鼓成了两个小圆球。
飞龙鸟也扑棱着短翅膀落下来。
尖尖的嘴巴在雪地上快速啄食。
陆长风看着这群胆小又贪吃的生灵。
嘴角往上提了提。
冷风刮过他的脸颊。
他不觉得冷。
心里头反而生出一股极其厚重的底气。
老陆家算个屁。
靠山屯的闲言碎语算个屁。
坐拥着灵泉水。
手握着寻宝术和驯兽术。
只要他站在这儿。
这片茫茫无际的阎王岭。
这满山的飞禽走兽。
以后。
全得听他的。
接下来的几天。
木屋里的日子过得如流水般安稳。
地窖里的野猪肉冻得结结实实。
土炕每天都烧得滚烫。
三个闺女的脸颊越发圆润。
这种日子。
就算是城里的神仙来了。
拿大白面馒头换。
陆长风都不换。
但这天上午。
林清秋在灶台边熬骨头汤。
拿着个空底的粗瓷罐子倒了半天。
一粒盐巴都没掉出来。
家里那点粗盐。
彻底见了底。
人几天不吃盐。
干活连腰都直不起来。
陆长风拿了那张卖野山参换来的几张大团结。
套上军大衣。
准备去镇上的供销社跑一趟。
顺便打听打听。
把手里那些多余的野鸡和猴头菇散出去。
与此同时。
离靠山屯几十里外的青山镇。
镇上最大的一家国营大饭店对面。
开着一家私人承包的两层楼饭馆。
门口挂着个红漆招牌。
鸿运酒楼。
二楼最里头的一个大包间里。
暖气片烧得烫手。
屋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圆桌上。
摆着满桌子的残羹冷炙。
红烧鲤鱼剩下个鱼头。
炖肘子只剩一汪凝固的油汤。
主位上。
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件领口敞开的的确良衬衫。
外面套着件貂皮领子的呢子大衣。
这人长得极胖。
脖子上的肥肉堆成了两三道褶子。
油光满面。
眼珠子被肥肉挤成了两道缝。
男人手里捏着个白瓷小酒盅。
里面装着半杯劣质白酒。
他听着旁边一个瘦小弟的汇报。
本来笑眯眯的脸。
突然一沉。
手腕猛地往下压。
“砰!”
白瓷酒盅狠狠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力道太大。
酒盅直接裂开了一条缝。
白酒溅了一手。
桌子震得盘子碗当啷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