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草根能换钱吗?”
木头筷子头被她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小丫头门牙还没换齐。
说话稍微有点漏风。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长风。
陆长风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包谷面饼子放下。
嘴角咧开。
他伸出那只带着老茧的大手。
在破衣服的衣摆上随便蹭了两下油光。
然后伸过去。
轻轻捏了捏初雪干瘦的脸颊。
没捏出肉。
全是一把硌手的骨头。
“能。”他声音放得很柔。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不仅能换钱。”
“还能给咱们换红砖大瓦房。换白面大米。”
林清秋坐在对面听着。
手里的粗瓷碗猛地晃了一下。
半勺骨头汤洒了出来。
滴在土炕的泥面上。
瞬间洇出一个深色的湿印子。
她觉得自家男人在吹牛。
一根长得像人的草根。
能换大瓦房?
但她没出声打断。
现在这日子,比以前在老陆家强了一百倍。
她愿意由着陆长风吹。
初雪听到“换钱”两个字。
眼睛里那点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就像灶坑里快熄灭的炭。
突然被风吹起了一点红火星。
她把那根发黑的木筷子从嘴里拔出来。
带出一条晶莹的口水丝。
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
赶紧抬起宽大的袖口。
胡乱在嘴巴上抹了一把。
“爸……”
初雪的手指头死死绞着破棉袄的衣角。
低着头。
声音比蚊子嗡嗡还小。
“那、那能换大白兔奶糖吗?”
听到这几个字。
旁边本来在埋头对付骨头上碎肉的初雨。
也猛地抬起了头。
腮帮子鼓鼓的。
嘴角还沾着黄色的玉米面渣子。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初雪咽了一大口唾沫。
细弱的喉咙里。
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咚”声。
她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了去年的冬天。
大队部门口发红纸对联那天。
村长赵铁柱家那个胖孙子。
穿着崭新的蓝布棉猴。
站在石磨盘上吃糖。
蓝白相间的糖纸。
包着方方正正、白生生的奶糖。
那层半透明的糯米纸。
一放进嘴里就化了。
胖小子吧嗒着嘴。
哈出来的白气里。
全是甜腻腻的浓烈奶香味。
初雪当时就躲在土墙根的后头。
脚指头冻得生疼。
直吸冷鼻涕。
她没敢靠过去。
只敢伸长了脖子。
用鼻子拼命去闻风里刮过来的那股甜味。
她连晚上做梦。
都梦见过那种糊满口腔的奶香。
太馋了。
馋得骨头缝里都发痒。
想着想着。
初雪觉得嘴里嚼着的包谷面饼子。
都有点发苦发涩了。
陆长风心口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
酸。
喉咙里梗得难受。
像塞了一团带刺的干草。
上一世。
直到三个女儿冻死在雪地里。
咽气的时候。
也没能吃上一颗哪怕最便宜的硬皮水果糖。
他深吸了一口土炕上闷热的空气。
把那股子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买!”
陆长风大手一挥。
斩钉截铁。
“明天爹就去给你们买。”
“买一大包。”
“一人抓两大把。揣兜里。你们随便吃!”
话音刚落。
脑颅深处。
那道冰冷的机械女声再次毫无预兆地炸响。
【叮!检测到长女心愿。】
【任务触发:大白兔奶糖的甜蜜。】
【预支奖励:无。任务完成视情况发放超额回馈。】
陆长风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端起手边的豁口瓷碗。
把碗底剩下的两口浓汤喝了个干净。
用手背抹了把嘴。
“赶紧吃。”
“吃饱了闭眼睡觉。”
“明天一睁眼。爹就给你们变出糖来。”
初雪高兴得使劲点头。
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连带着手里的包谷面饼子都啃得更香了。
夜深了。
土炕烧得滚烫。
屋里的温度让人有些发昏。
林清秋带着三个闺女。
缩在宽大的军大衣里睡熟了。
呼吸声均匀绵长。
起伏的被角下。
露着初雨一只光着的胖丫头。
屋里很暗。
只有灶坑里剩下的几块暗红松木炭。
发出微弱的光。
偶尔“啪”地爆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迸出两点火星子。
陆长风没睡。
他从热乎乎的炕上下来。
脚踩在冰凉的黄土地面上。
激得人精神一振。
他借着那点可怜的炭火光亮。
开始收拾明天出门的东西。
去县城黑市。
光拿一株百年野山参去不行。
太扎眼了。
惹人怀疑。
得拿点普通的山货打打掩护。
他在墙角的杂物堆里轻手轻脚地翻找。
翻出一个满是窟窿眼的旧麻袋。
一抖。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年老土味扑鼻而来。
陆长风捏着鼻子。
把麻袋提溜到门边的角落。
用力抖了两下。
呛人的灰尘在冷空气里打着转。
他先走到挂着野味的那面墙。
取下两张白天刚剥好的大雪兔皮。
兔皮在外面冻得邦硬。
拿回屋里。
被热气一烤。
慢慢软了下来。
灰白色的绒毛很厚实。
摸在手里滑溜溜的。
陆长风把兔皮仔细折好。
垫在麻袋的最底下。
当个厚实的缓冲层。
接着。
他拿过那个破竹篓。
里面装着白天在烂朽木上抠下来的猴头菇。
这玩意儿精贵。
上面的肉刺怕压。
压烂了品相就不值钱了。
他从地上的草垫子上扯了几把软乎的干草。
团成鸟窝的形状。
把那五六朵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猴头菇。
小心翼翼地塞进草窝里。
再稳稳当当地放进麻袋中间。
弄完这些。
他又摘了两只被银月咬断脖子的肥野鸡。
野鸡的羽毛五颜六色。
拖着长长的尾巴翎。
肉已经被外头的风雪冻得结结实实。
指节敲上去。
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把野鸡倒提着。
塞进麻袋的空隙里。
死死卡住。
怕走路的时候在里头瞎晃荡。
想了想。
他又走到门外的房檐下。
用开山斧。
割了一长条小野猪的后座肉。
大概有十来斤重。
野猪膘厚。
白花花的肥肉看着就喜人。
陆长风找了张糊窗户剩下的破报纸。
把野猪肉卷起来。
塞进麻袋最上面封顶。
零零碎碎的山货。
装了小半麻袋。
分量不轻。
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最要紧的百年野山参。
他没往这个破麻袋里放。
那是个能招贼惹祸的绝世宝贝。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
把那个用树皮和红布包裹的小圆筒。
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衬口袋里。
拿了一根生锈的缝衣针。
用黑线把口袋临时缝死了两针。
隔着破布。
感受着胸口那个硬邦邦的轮廓。
心里这下彻底踏实了。
那把卷刃的破菜刀留给了林清秋防身。
他把那把锋利的开山斧。
直接别在腰后的皮带上。
冰凉的斧柄贴着后腰的肌肉。
带着一股子煞气。
准备妥当。
他在干草垫子上盘腿坐下。
靠着墙。
闭着眼眯了一会。
其实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悠着明天去黑市的路线。
还有那些山货的行情价钱。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户缝里透进一丝发青的冷光。
天快亮了。
陆长风睁开眼。
土炕上的母女四个还在睡。
初雪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可能是梦到那张蓝白相间的糖纸了。
陆长风没弄出声响。
他套上宽大的绿军大衣。
没系扣子。
单手抓起地上那个旧麻袋。
借着腰力一抡。
甩在宽阔的右肩膀上。
走到门边。
轻轻拉开顶门的一截木头。
门缝刚开了一条。
刺骨的冷风顺着缝隙。
像刀子一样猛地刮进来。
直接刮在陆长风刚被炕头热气熏暖的脸上。
刀割一样的疼。
他侧过身子。
肩膀卡着门框挤出门槛。
反手准备拉上破门板。
脚底下的干草堆上。
一个毛茸茸的庞大脑袋凑了过来。
是母狼银月。
它早就醒了。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清晨的昏暗中。
直勾勾地看着陆长风。
长长的大尾巴扫在冻土上。
发出“扑扑”的轻响。
它似乎知道这个两脚兽要出远门。
陆长风停下推门的动作。
腾出左手。
摸了摸银月那颗沾着点白霜的大脑袋。
狼毛粗硬。
带着野兽特有的滚烫体温。
“看好家。”
陆长风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干涩的呼吸声。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