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那颗硕大的脑袋蹭了蹭陆长风的掌心。
狼毛粗硬。
带着一股子野兽特有的腥气和滚烫的体温。
陆长风收回手。
转身迈出门槛。
反手把那扇沉重的破木门拉上。
木轴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门缝合拢。
把屋里的热气和肉汤味彻底关在了里头。
晨雾还没散。
阎王岭里白茫茫的。
冷风卷着地上的雪沙子。
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陆长风把军大衣的羊毛领子立起来。
半张脸埋在里头。
右肩膀上扛着那个旧麻袋。
麻袋里装着野兔皮、猴头菇和冻得梆硬的野鸡。
沉甸甸的。
压得他肩膀发酸。
深山的雪太厚了。
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小腿肚。
拔出来再往前迈。
没走二里地。
昨天左脚踝扭伤的地方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咬了咬后槽牙。
把重心往右腿上挪了挪。
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团白雾。
呼出去。
很快又在眉毛上结成了一层细碎的冰霜。
这路太难走。
一个半小时后。
前面的视野终于宽阔起来。
山路到了头。
陆长风踩上了县城边缘的煤渣路。
路面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光溜溜的。
结着一层黑乎乎的硬冰。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没了老林子里的松树香。
取而代之的。
是满街呛人的煤烟味。
混着远处公厕飘来的旱厕骚臭。
这是1982年的县城。
破旧。
灰暗。
街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红砖平房。
墙皮脱落了不少。
露出里头干裂的黄泥。
红砖墙上刷着褪色的白字标语。
这时候正是上班的点。
路上的人多了起来。
满眼望过去。
全是单调的蓝色、绿色和灰色。
工人们穿着臃肿的棉袄。
袖口大多磨破了边。
露着发黑结块的棉絮。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车铃声响起。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陆长风身边窜过去。
骑车的中年男人戴着个狗皮帽子。
车把上挂着个铝制饭盒。
路面太滑。
自行车轮胎在冰面上打了个出溜滑。
男人赶紧伸出脚点地。
身子歪了一下。
嘴里骂了句脏话。
又歪歪扭扭地骑远了。
陆长风扛着麻袋站在街角。
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街对面有个国营包子铺。
刚出笼的白面肉包子冒着热气。
香味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摸了摸胸口内衬里缝着的那个树皮筒。
百年野山参还硬邦邦地贴着肉。
他没往县城的国营收购站走。
这时候去收购站卖山货。
不仅价格压得死低的。
柜台里的售货员还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臭脸。
最麻烦的是。
去那卖大宗山货得要村里的大队介绍信。
他昨天刚跟老陆家断了亲。
连个落户的证明都没有。
根本进不去那个门。
他转过身。
顺着街角往县城化肥厂的方向走。
化肥厂的红砖大烟囱正往外冒着黄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
还有烧锅炉的硫磺味。
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陆长风咳嗽了两声。
拐进化肥厂背后的一条死胡同。
这里平时没人来。
但在1982年。
这就是县城里心照不宣的鸽子市。
也就是黑市。
胡同口是个窄道。
风口灌着冷风。
两个穿着破军大衣的混混蹲在墙根避风。
双手揣在袖筒里。
嘴里叼着半根没过滤嘴的劣质烟。
看到陆长风扛着个大麻袋走过来。
左边那个瘦高个站了起来。
在雪地里吐了口黄痰。
“干啥的?懂规矩不?”
瘦高个斜着眼。
下巴朝陆长风手里那个麻袋点了一下。
进鸽子市摆摊。
得交两毛钱的场地费。
这也是一帮地头蛇收的保护费。
陆长风知道这规矩。
他把肩膀上的麻袋放下来。
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去掏破棉袄的内兜。
昨天分家净身出户。
兜里比脸还干净。
但他昨晚缝内兜装野山参的时候。
在夹层底下的一个破洞里。
摸到了两枚硬币。
那是他大半年前去镇上扛大包忘在衣服里的。
老陆家的人没搜出来。
陆长风手指头冻得发僵。
在夹层里抠了半天。
布料发出撕线的轻响。
他有些费力地抽出手。
掌心里躺着两枚沾着布毛的一角硬币。
钢镚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了。
他把硬币扔过去。
瘦高个伸手接住。
用大拇指搓了一下硬币的边缘。
不耐烦地挥挥手。
“进去进去。”
“找个旮旯蹲着,别挡道。”
陆长风重新扛起麻袋。
走进胡同深处。
胡同里面别有洞天。
两边的墙根下蹲着十来个人。
面前都摆着个破布包或者旧竹筐。
没人敢大声吆喝。
买卖双方都压低了嗓门。
讨价还价的声音像是做贼。
一个干瘦老头面前摆着半袋子发霉的棒子面。
隔着两米。
有个戴头巾的女人护着几颗冻坏的大白菜。
陆长风往里走。
找了个最靠里、背着风的死角。
墙根底下结着一层白霜。
他蹲下身。
大腿肌肉酸得直抖。
他伸手捶了两下小腿肚子。
解开麻袋口上绑着的粗麻绳。
一股冻肉和干草的味道散了出来。
他把那两张昨晚刚剥下来的大雪兔皮掏出来。
平铺在冻土地上。
兔皮的灰白绒毛很厚实。
摸上去滑溜溜的。
接着。
他把麻袋中间那个草窝端出来。
小心翼翼地拿开上面的干草。
露出里头的猴头菇。
五六个拳头大的野生猴头菇。
整整齐齐地摆在柔软的兔皮上。
黄褐色的菌刺在暗淡的光线下。
透着一股子稀罕物件的劲儿。
野鸡和小野猪肉他没往外拿。
财不外露。
他把麻袋口半敞着。
双手揣回军大衣的袖筒里。
后背靠着冰冷的红砖墙。
静静地等买主。
这胡同里来逛的人不少。
大多数是县城里有正式工作的工人。
手里有点闲钱和闲票。
想在黑市买点不用票的副食品打牙祭。
偶尔有几个人路过陆长风的摊位。
看了一眼那几朵猴头菇。
问了问价钱。
陆长风报的价不低。
那些人摇摇头。
搓着手走开了。
陆长风没急。
好东西不愁卖。
刚摆好摊。
不到十分钟。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起。
踩得地上的碎煤渣子咯吱直响。
声音直接冲着陆长风这个角落过来。
他没抬头。
一双大头皮鞋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鞋面上沾满了半干的黄泥巴。
鞋底毫不客气地往前一踩。
“啪叽。”
直接踩在了那张干净柔软的雪兔皮边缘。
烂泥巴瞬间蹭在了灰白色的绒毛上。
压出一个脏兮兮的泥脚印。
陆长风视线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移。
一条粗壮的大腿。
一件敞开怀的黑棉袄。
最后是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从左眼角到下巴。
趴着一条暗红色的刀疤。
像条大蜈蚣。
这壮汉个头很高。
像是一堵厚实的肉墙。
把陆长风面前本就微弱的光线。
挡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