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攥紧了手里那根粗糙的麻绳。身子悬在半空。
他双脚蹬着光溜溜的岩壁。鞋底摩擦着坚冰,发出咯吱声。
风从崖底兜上来,吹得军大衣鼓成个绿色的气球。领口被风灌满,他打了个寒颤。
双手交替往下滑。手掌被麻绳勒得通红,磨掉了一层油皮。
好在系统给的身体底子硬,肌肉力量远超常人。
十分钟后,破布鞋的鞋底终于踩上了厚实的雪窝子。脚底板落地那一刻,脚踝那股钻心的刺痛又窜了上来。
他没敢大意,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靠着崖壁喘了口粗气,肺管子里吸进的全是冰渣子味。
天黑得比平时早,四周的老林子已经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只有雪面反着微弱的光。
寻宝术的视野里,那些代表着山珍草药的光点,在夜色中反而更加扎眼。
陆长风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路过一片背风的矮坡,一截烂掉的白桦树根底下,跳动着一团蓝光。
他停下脚步。凑过去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浮雪。
冻得梆硬的朽木缝里,长着两朵拳头大的野生猴头菇。黄褐色的菌刺上挂着冰珠子。
他从兜里摸出骨签子,顺着根部挑开,没费什么力气就掰了下来。
拍掉底部的烂泥巴,把猴头菇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山里的气温掉得极快。吐出来的热气,瞬间就在军大衣的羊毛领子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雪深没过了膝盖。这路太难走了,每走一步都得把腿高高拔起,再重重落下。
大腿的肌肉酸得发胀。汗水湿透了里层的破棉袄,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黏。
等他看到那座破木屋的轮廓时,腿肚子已经酸得直打颤。
屋顶新接的泥烟囱里,正冒着一道笔直的青烟,在黑夜里透着一股暖意。风一吹,烟就散了。
陆长风走到门前。抬起冻僵的手,在门板上砸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开门。”
屋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顶门的木板被拉开,木头在黄土地上摩擦出刺啦声。
门缝刚裂开一条缝。一股逼人的热浪,裹着浓郁的炖肉香,直接撞在陆长风的脸上。
他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死死扣上,木栓落下,把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刚才外头还是零下三十度的极寒,木屋里却被烧得发烫的土炕烘得像个大火炉。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温差,让陆长风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门边。眉毛和睫毛上结的厚厚冰霜,遇着屋里的热气,迅速化成了水。
水珠子顺着眼皮流进眼睛里,辣乎乎的。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脚边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银月趴在门槛边的干草垫子上,大脑袋贴着地面。
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阵微尘。它抬头看着陆长风,喉咙里发出讨好般的低微呼噜声。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林清秋正站在灶坑前,手里拿着个葫芦瓢。
看见陆长风满身是雪的样子,她赶紧把瓢扔在木案板上。
在衣襟上使劲擦了两下沾着面粉的手。跑过来帮他拍打肩膀上的残雪,动作有些慌乱。
“外头都黑透了……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心里直打鼓。”林清秋的声音有点抖,带着掩不住的后怕。
“没事。路不好走,慢了点。”陆长风由着她拍打。
视线越过她,看向里屋。那铺宽大的土炕上,三个小丫头正闹成一团。
初雪和初雨穿着缝了补丁的单衣,在热炕席上翻滚,笑声清脆。
初霜坐在最里头,手里抱着个干松果在啃。小脚丫晃来晃去。
屋里太热,孩子们的脸蛋全被熏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红富士苹果。
再也没有前两天那种面黄肌瘦的惨样。这里真成了一个家了。
陆长风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把沉甸甸的外衣脱下来,挂在墙上的木橛子上。
林清秋转身要去给他盛热水烫脚。
“先别忙活。”陆长风叫住她。
他伸手探进里层破棉袄的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那个用树皮包着的圆筒。
树皮筒在他胸口焐了几个小时,外皮带着人的体温。
他走到土炕边。把树皮筒轻轻放在炕桌上。
三个丫头停了打闹。全凑了过来,盯着那个发黑的树皮卷。
林清秋也走上前。“这是啥?”她看了一眼,“你在山里捡的蘑菇?”
陆长风没接话。他伸出手指,挑开外面捆着的粗麻绳。
一点点剥开那层干硬的树皮。动作很慢,像是在对付一个易碎的薄胎瓷器。
里面露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红布有些年头了,边角起了毛边。
陆长风捏住红布的一角。轻轻掀开。
一株老黄色的草根,安安静静地躺在布包里。
主根粗壮得像小儿的手臂。分出两条细长的腿,两侧还有像胳膊一样的根须。
须子上长满了珍珠一样的小疙瘩。头顶那串密密麻麻的芦碗,证明着它漫长的岁月。
一股浓郁的土腥味混着特殊的苦药香,瞬间从红布里散了出来。
林清秋愣住了。她没见过野山参。老陆家穷得叮当响,谁买得起这玩意儿。
但她看着那株草根。看着它长得像个小人一样的形状。
心里本能地觉得,这东西绝对不一般。
“当家的……这、这草根咋长得跟人似的。”林清秋结巴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揪在一起,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自己粗手笨脚的,弄坏了男人的宝贝。
陆长风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咧了咧。
“这可不是普通的草根。”他指了指那串长长的芦头。
“这叫野山参。百年往上的极品。”
“就这一根须子,拿出去都能换回一头大肥猪。”
林清秋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
一头大肥猪?就这么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须子?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喊出声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转头看了一眼四周严丝合缝的木墙。看了一眼炕上那个热乎乎的泥面子。
又看了一眼门边挂着的野猪肉和这株老山参。
这还是那个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家吗?她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这辈子都不敢想的美梦。
陆长风重新把红布盖上。卷好树皮筒,塞进自己的布包里。
“行了,收起来吧。”他搓了搓手。“饿了。有吃的没。”
林清秋如梦初醒。“有!有!”
她赶紧转过身。小跑着奔向灶台。
“我下午用野猪大骨头熬了一锅汤。里面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我这就给你盛。”
灶坑里的火苗舔着黑铁锅底。木盖子一掀开,肉汤的油星子直往鼻子里钻。
没一会。炕桌上摆了两个豁口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浓白的骨头汤。上面飘着金黄的野猪油。
黄灿灿的玉米饼子吸饱了肉汤,边缘被火烤出了一层焦脆的硬壳,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陆长风没讲究那么多。
抓起一个饼子,大口咬了下去。粗粮有些刮嗓子,但混着肉汤的油水,咽下去就是实打实的满足感。
屋子里只有呼噜呼噜喝汤的声响。初雨啃着饼子,糊了一脸包谷面渣。
初雪捧着个小木碗。她喝了一小口汤,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
视线却一直往陆长风放包的那个角落里瞟。
小丫头今天格外安静。
她放下木碗。拿起一根陆长风削的木头筷子,咬着筷子头。
初雪犹豫了半天。
她抬起头。看着陆长风。
“爸。”小丫头的声音怯生生的。
“那个人一样的草根,真能换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