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把宋诚的骰子握在掌心,站起身。
满月已经升到天顶,暗红色的光晕比刚才更浓了,仿若有人在月亮表面蒙了一层极薄、极透的血纱。
邑罗黑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同样的暗红,分不清是月色染了湖水,还是湖底那些干涸了千年的血渍从水底往上渗透,把整片湖变成一面巨大的还在微微呼吸的伤口。
方相趴在他脚边,左前爪的金纹在宋诚骰子归位时自动亮起,不是预警,是感应,金纹和宋诚执念里那股温热的信任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共鸣。
它没有问胡安在魂游中看到了什么,只是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脚踝,然后站起来。
秦落站在榕树下,手里捏着那张还没来得及用的回魂符,符纸边缘已被她捏出几道细密的折痕。
她看到胡安睁开眼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和胡安相处这么久,从云城到雪山到毒障林,从地宫到剑冢到虫谷,从来没见过他哭。
他在最疼的时候也只是把右手握紧又松开,然后说“走”,但此刻她看到他握着宋诚骰子的那只手松开之后又握紧了好几次,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下一个等了一千多年的人递过来的东西。
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只是把回魂符收回袖子里,然后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知道分量的话,“秦端说谢谢。”
胡安转头看向她,见秦落靠着榕树树干,月光把她的脸切成半明半暗,表情还是那副板正的模样,但握着符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但答案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另一个和她弟弟一样等了太久的人,她在替那个人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替自己难过的复杂。
宋诚等了巫咸一千多年,等到的是师弟师妹们的问题被一个守山人替他们问完了,等到的是大师兄终于把“信”从骰子里推出来放自己自由。
秦端在曲江水里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他姐姐找到了死亡链的秘密,等到的是他姐姐在云城客栈里烧了那道符,听到了他最后叫的那声“姐”。
宋诚和秦端都在等,一个等了千多年、一个等了三年,等的时间不一样、等的对象不一样,但等的结果是同一个,他们都等到了。
“宋诚说他不信师父了,不是恨,是不信。”
“他说他等了一千多年,每天都在执念里重新看一遍那天晚上的画面,每一遍都重新信一次,每一遍都在最后一刻碎一次。”
“他说他不恨巫咸,但他不会再信他了,然后他就把骰子推给我,说‘以后师弟师妹们的问题,你替我继续问。’”胡安将手伸进怀里,把楚仲的指骨碎片掏出来放在榕树根上。
指骨在满月下泛着极淡、极温润的骨白色,和宋诚骰子上那道温热的淡金色光丝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轻轻碰了一下,师兄和师弟在榕树下重新聚首。
方相将鼻尖凑到指骨碎片旁边轻轻闻了闻,耳朵从往后贴变成往前竖,然后站起来走到榕树最粗的那根气根旁边,把左前爪按在树皮上,金纹触到树皮的瞬间整棵榕树从上到下所有气根同时轻轻抖了一下。
它说当年这棵榕树还没有这么老,它趴在树下面,爪子抠进泥里,看着十二道水墙升起又塌下去。
还说现在它又趴在这棵树下,宋诚和楚仲也在树下,树还在,树还在就好。
这时湖心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极细弱的脆响,像是一片薄冰被踩碎,又像是一根极细、极紧的弦在绷了太久之后终于断了一个音符。
胡安转过身去,方相把按在树皮上的爪子缓缓收回来,秦落握着符袋的手停在袖口上,苗有鱼腰间的蛊虫在同一瞬间全部噤声。
湖心水面上裂开一道缝,极细、极直,像是有人在水面下用一把极锋利的刀把湖水无声无息地划开。
裂缝两侧的水不往中间涌,而是往两侧轻轻退开,露出湖底,却不是湖底的淤泥,也不是沉在水底的青石祭坛,而是一道从水底往上升的水柱。
水柱升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从湖心最深处缓缓往上浮,浮到水面时水柱顶端无声地绽放开来,托着一个人,是巫咸。
玄色祭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嘴。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断了一截,断口平整光滑,不是被刀砍的,而是自己亲手切下来的,切完之后用手指的血在湖底石板上写了赌约。
巫咸站在水柱顶端,脚下的水柱稳定如磐石,托着他悬在湖心上方三尺处。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且他的嘴角没有动、手没有抬,只是站在那里,宛若一尊被湖水冲刷了一千多年之后终于从水底浮上来的石像。
没有使徒、没有杀意、没有死亡链的血红色光柱,只有他一个人。
胡安也站在岸边没有动,手心的九枚骰子在巫咸出现的瞬间同时震了一下,不是被攻击的震,也不是加速的震,是认出了创造者的震。
这些骰子的底层巫术结构是巫咸亲手写的,每一枚奠基骰的符文都是他亲手刻的,就算执念已松、骰子已裂了缝,它们还是认得他。
“宋诚的骰子,你拿到了。”巫咸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湖底泥浆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在水面上轻轻炸开,每个字都带着溺水的嘶哑和千年淤泥的沉闷。
他的声音和胡安在东界界山守山小屋里听到的那声“第七个弟子还我”是同一个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
那次是索取,是确认,是隔着百里的水脉对一枚失落的骰子发出召回令,但这次不是。
这次是询问,是一个把弱点的记忆挖掉之后花了一千多年在湖底反复回忆每一个弟子临死前最后一帧画面的人,在听到大师兄的骰子被别人找到时本能地想确认一件事。
“是。”胡安说道,而后将右手摊开,掌心骰子在满月下泛着微光,最中间那枚新来的“信”字还带着宋诚掌心的余温。
“他最后说了什么?”巫咸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巫术的威压,也没有千年大巫的气势,只有一个问题,一个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否记得的那个问题。
胡安没有回答,他站在岸边,骰子在他掌心里一明一灭,光丝交织成一片细密的光网。
他想起宋诚最后说的那些话,他说他不恨师父,但他不会再信了。
他说他等了一千多年,每一遍都重新信一次,每一遍都在最后一刻碎一次。
他说告诉师父…大师兄没有等他,大师兄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水墙里站着。
这些话胡安都记得,每一句都在喉咙里翻涌着想冲出来,但他没有说,不是因为不想告诉巫咸,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巫咸问他这个问题时的表情。
兜帽虽遮住大半张脸,但他能看到巫咸的嘴角在问完之后轻轻抿了一下,下巴上的肌肉有一个极细微、极短暂的痉挛。
那是对答案的真实反应,不是恐惧听到坏消息,而是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接受,他只是想知道。
宋诚想了一千多年的问题此刻就在他脑子里,但他没有把它递出去,他把它留在自己这里,因为有些答案不该由一个外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