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把楚仲手稿的最后一块骨片放在榕树根上,月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大师兄宋诚也醒了,但他没睁眼,他在等师父回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句话,右手掌心却忽然一震,但不是被攻击的震、不是加速的震、不是新骰子从远处飞来的震,而是从他脚下传来的!
从榕树根部的泥土深处、从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根缝隙间、从被方相金纹激活的那道淡金色印记正下方的泥层里,一股极其沉稳、极其古老的巫术波动正在往上翻涌!
秦落也已感应到,她猛地从榕树根旁站起身,手里已捏着辨魔符,符纸上的符文正在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疯狂重组,暗银色的光芒亮到刺眼!
她说榕树正下方有一枚骨骰,埋了至少数百年,和地宫密室里那些被封在骨片凹槽里的实验体骨骰不同。
这枚骰子不是被封存的,是自愿留下的。
它在等,等楚仲的手稿被找到、等方相的金纹重新激活榕树的封印印记、等有人读到“大师兄宋诚也醒了”这句话。
它等的不是被找到,而是大师兄要等到师弟们都被找到之后才肯自己出来。
胡安单膝跪下,将右手按在榕树根部那片被方相金纹激活的泥地上。
掌心骰子同时亮起,几道不同颜色的光丝从掌纹里延伸出去,钻进泥土深处,和埋在树根缝隙里的那枚骰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碰极其轻微,但胡安整条右臂都在发麻,却不是被攻击的麻、不是被巫术反噬的麻,而是那种隔着一千四百年和一个人握手时发现对方的手一直在那里伸着、从来没有收回去过的麻。
泥土从榕树根部自动翻开,没有爆炸、没有震动,泥土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般一层一层往两侧翻开,露出一个极深的树根空洞。
空洞底部有一枚骨白色的骰子安静地躺在被树根包裹的泥层里,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像其他骰子那样主动往胡安掌心里飞,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等了很久,不在乎再多等这一刻。”
胡安将手伸进树根空洞,手指触到骰子表面,触感和所有其他骰子都不一样,不是冰凉的,也不是滚烫的,而是温的,和活人体温完全一致的温热。
宋诚在骰子里醒了一千四百年,他的执念是“信”,“信”的执念自带温度,这是他和其他所有师弟师妹最根本的区别。
胡安把骰子从树根空洞里取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见刻着一个“信”字。
字的笔画极、深极重,每一笔都像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个字上。
笔迹不是山无损伤的柳枝笔迹,笔锋太钝、太厚,没有山无损伤那种流畅随意的弧度。
这是巫咸的笔迹,是巫咸用断指之前还完好的右手在献祭前亲手刻在骰子上的。
山无损伤确实往每一道水墙里弹了骰子,但宋诚这枚不是他刻的,因为大师兄的“信”太特殊了,特殊到山无损伤不敢替他刻,特殊到巫咸在献祭前亲自刻了这枚骰子,而后把它放在祭坛上离自己最近的位置,然后水墙闭合,他亲手刻的“信”字和宋诚的身体一起被压碎。
骰子入掌的瞬间胡安的意识被一股极其沉稳、极其温柔的力量轻轻拽了进去,不是魂游术那种被吸入执念空间的被动下坠,而是有人在执念深处主动向他伸出手,把他请了进去。
待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邑罗黑北岸,但不是一千四百年后满月下的废墟沼泽,而是一千四百年前献祭前第七天的邑罗黑。
湖水上微波荡漾,岸边的芦苇还是青的,老榕树还没有现在这么老,但树冠已经很大,气根垂在沼泽地上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着。
十二个弟子在湖边练功,陆爻最小,蹲在榕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符,画得歪歪扭扭,楚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脚尖帮她改一笔。
明烛在湖边的碎石地上来回跑,他不是在练功,而是在练逃跑,师父让他练御剑术,他不练,他说打不过就跑也是一种本事。
石磐盘腿坐在祭坛边上闭着眼打坐,一动不动,宛若一块长在青石上的石像。
寒霜独自靠在老榕树的树干上,手里握着剑,脸色比平时要冷,因为他刚跟巫咸吵过架,师父说他恨意太重,要他在冰窟里闭关,他说明天就去,但今天不想去。
莫牙坐在石磐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刚磨好的骨针,在石磐衣襟上补一道裂口。
他的手艺很笨,针脚歪歪扭扭,石磐说你别补了越补越破,莫牙说破了也得补,总不能让你穿破衣服上祭坛,石磐说好,那你补。
宋诚站在祭坛上,胡安第一次看到他活着的样子,他的身形比所有师弟都高半头,肩膀宽厚,站姿极正,不是因为练剑练出来的挺拔,而是那种天生就习惯于挡在别人前面的站法。
他在看师弟们练功,每一个都看,目光从最左边蹲着画符的陆爻扫到最右边靠在树上生闷气的寒霜,每个人他都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胡安,他在执念里直接和胡安对视,不是残影、不是记忆碎片,是完整的自主意识,他等了一千多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看他的人。
他的声音沉稳平和,仿若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你是来替师父回答的,还是来替师弟师妹问问题的?”
“都是,”胡安说道,“楚仲想知道那只手是谁的、陆爻想知道师父为什么在哭、明烛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石磐想知道师父有没有发现他忍了、寒霜想告诉师父那把剑是他自己折的、莫牙想告诉师父师娘的死不是师父的错。”
“他们每一个人的问题我都记着。”胡安将手掌摊开,八枚骰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躺着,和周围这个还没有变成炼狱的邑罗黑格格不入。
宋诚低头看着那些骰子,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隔着骰子和那些光丝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左边那枚“借”字,“楚仲到死都在等那只手。”
“他是我师弟,最聪明的一个,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是一遍就会,就是学不会恨人。”
他把手移到“怕”字上,“陆爻是我最小的师妹,我把她当女儿看。”
“师父抱她上祭坛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师父’,不是嘴里,她嘴里没出声。”
“我是大师兄,她心里叫的那声我在执念里听到了,她说‘师父不哭’,不是师父在哭,是师父不哭。”
“她在怕自己哭,怕自己哭了师父会更难过。”
宋诚将手移到“逃”字上,“明烛是我师弟,他跑的时候我在出口旁边等他,不是我拦他,他知道我在那里。”
“他跑回来不是因为怕师父,是因为他回头看到我在等,他不想让我失望,他恨的是让我失望,不是怕师父杀他。”
他把手移到“忍”字上,“石磐是我师弟,他在祭坛上咬断舌头,不是怕叫出来会丢脸,而是怕师父听到他叫了会手抖。”
“他忍的不是疼,是怕师父因为他的叫而动摇。”
“他的执念是忍,但他最后那刻想的不是‘我忍住了’,是‘师父别手抖’。”
他把手移到“冷”字上,“寒霜是我师弟,跟师父吵得最凶的也是他。”
“他在冰窟里用剑劈冰层,劈了七日七夜,每一剑都是木诀,那是师父教他的第一个指诀。”
“他骂师父不敢看他,但他的剑气根子是木诀。”
他将手移到“悔”字上,“莫牙是我师弟,他想跟师父说师娘的死不是师父的错,但临死都没说出口。”
“他不是怕师父不听,是怕师父听了更难过,因为师父这个人别人怪他他反而不难受,别人安慰他他才会哭。”
宋诚最后把手移向自己的骰子,那枚刻着“信”字的骰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热的微光,“我叫宋诚,巫咸门下第一弟子。”
“我的执念…我不信他会真的下手,到最后一刻都不信。”
“不是不信他会杀我们,是不信他会真的做完,我以为他会在最后一刻停手。”
“我给他找了无数个理由,他是被逼的、他心里在哭、他在等我们有人叫停。”
“我等了一千多年,每天都在执念里重新看一遍那天晚上的画面,每一遍都不快进,每一遍都看到最后。”
“每一遍都重新信一次,每一遍都在最后一刻碎一次。”
“我不恨他,但我不信他了。”
宋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沉稳、依然平静,但胡安看到他的手在骰子上停了一瞬,不是颤抖,而是他把骰子从掌心里轻轻推了出来。
执念开始在松动,不是被外力撬开的,是大师兄自己把“信”从骰子里推了出来。
他等了一千多年,等的不是师父回头,而是有人替他的师弟师妹们把问题都问完。
现在胡安替他问了,他不需要师父回头了。
胡安将手伸过去接住那枚“信”字骰,骰子在两个人掌心之间短暂地悬浮了一瞬。
宋诚的手在骰子离开指尖时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颤抖,不是一个等了一千多年的大师兄的抖,那是一个在最后一刻才把信任放下的徒弟在放手时指尖的痉挛。
“我不恨他,但我不会再信他了。”他垂下手,身形开始变淡。
周围的邑罗黑,如青芦苇、碎石地、师弟们的笑声等等也在同时开始褪色。
他在最后说了句让胡安眼泪夺眶而出的话,“以后师弟师妹们的问题你替我继续问,我在这里坐了一千多年,该走了。”
“告诉师父…大师兄没有等他,大师兄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水墙里站着。”
胡安睁开眼,满月还在头顶,邑罗黑的湖水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方相、秦落、苗有鱼围在他身边,方相的左前爪正按在他右手腕上、秦落的回魂符已经捏在指尖、苗有鱼手腕上最后一根银白色寄生蛊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系在胡安左手腕上。
他摊开右手,新来的“信”字在月光下泛着温热的淡金色光芒,不再冰冷、不再滚烫,只是温的。
他把右手握紧,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满月暗红的光晕映在眼底,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我已经问完大师兄的问题,现在该去问师父了。”
“邑罗黑水底祭坛上的巫术残留里有山无损伤的全息影像,也有巫咸本人留下的记忆碎片,所以下一枚骰子在祭坛上,或者说在祭坛底下。”
“山无损伤弹了十二枚骰子,但楚仲手稿说他把第十三枚收回袖子里没弹进去,那第十三枚骰子不在任何水墙里,而是在巫咸的断指封尾里。”
“第九枚奠基骰,第十三枚骰子,是巫咸自己。”
“山无损伤的棋局走到这一步,接下来没他什么事了,现在我替他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