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从榕树下走出来,四条腿踩在碎石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胡安身边。
它停下脚步,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湖心上那个玄色祭袍的身影。
它和巫咸之间隔了一千多年和一整面湖水,但它开口的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同样老得不成样子的同代人说话,没有任何畏惧、任何敌意,只有一种很旧很旧的熟稔。
“我问你,你那个最小的小徒弟,叫陆爻的,她让我帮她问,你抱她的时候为什么手在抖?”
“她说她不怪你,也放下了那个执念,解开了那个‘怕’字,但她还是想知道答案。”
巫咸在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苗有鱼腰间竹筒里一只胆小的蛊虫都探出头来又被她按了回去、久到秦落的辨魔符已在指尖无声地完成巫术波频的重组分析、久到方相以为他不会回答。
巫咸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这次气泡在炸开之前先在水面上轻轻跳了一下,“因为我在怕。”
“怕我抱着的这个孩子是我自己亲手要杀的。”
“怕她在我怀里还在说‘师父陪我我就不怕’,而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怕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很软、很细,和我妻子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怕我再抱她一息,我就会把她放下,带她走,然后整个死亡链就崩了。”
“我不是怕链子崩,是怕链子崩了之后前面杀的所有人都白死了。”
“我怕的不是杀她,我怕的是杀了她之后我再也记不起抱她时的感觉。”
“你告诉她…师父记得,一直记得。”
方相低下头,左前爪按在碎石地上,金纹的光芒在满月下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却不是预警、不是战斗,那是一个老兵在听另一个老兵述职后的长时间沉默。
它说“我会告诉她,你欠她的答案,还了。”
胡安在方相说完后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片极薄、极轻的柳树皮纸,是明烛从执念里带出来的那封信,上面的字迹流畅随意,“别问为什么,做。”
他把柳树皮纸对着湖心方向展开,“明烛让我问你,你是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信那个叼柳枝的?”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越过水面落在祭坛上。
巫咸看到那张柳树皮纸时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回忆忽然被触发后嘴角做出的本能反应,“他还在纠结这个。”
“那个叼柳枝的给了我一个预言,预言是假的,但他的话是真的。”
“他说云荒需要一个守护者,这话是真的。”
“他说要留一副永远不坏的身骨才能守护,这话也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时间,他说云荒会在一千多年后毁于浩劫,但事实上云荒没有毁,它一直在。”
“不需要死亡链,也不需要不死不灭,它自己活得好好的,是我自己不肯承认。”
“我信的不是那个叼柳枝的,我信的是我自己。”
“我想活,想永远当那个被所有人跪着求出来的大巫。”
“他给了我一个台阶,我就顺着台阶走下去,不是他骗我,是我自己骗自己。”
“明烛跑到出口又转身回来,他恨自己为什么回来。”
“我跟他一样,我也曾跑到出口,我也转身回去了。”
“我恨自己回去,但我更恨自己不如他,因为他至少有个山无损伤在背后弹骰子给他撑住了一道缝,我没有。”
巫咸看着胡安,而胡安正站在岸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纹里嵌着骨骰,每一枚都是他一千多年前亲手放在死亡链上的奠基骰。
那些骰子被陆爻放下了“怕”、被明烛放下了“逃”、被石磐放下了“忍”、被寒霜放下了“恨”、被莫牙放下了“悔”、被宋诚放下了“信”,他们一个一个都放下了。
巫咸看着胡安,“你手里那些骰子每一枚都是我欠的债,你用不着替他们问完所有问题也能毁了死亡链,但你问了。”
“你替每一个弟子问了,甚至替明烛问了我为什么信那个叼柳枝的。”
“你替陆爻问了我为什么手在抖,替石磐问了我知不知道他在忍。”
“你替寒霜问了,他让你告诉我,那把剑是他自己折的,他恨的是我不敢看他。”
“我现在敢看你了。”他把右手从祭袍袖子里伸出来,断了一截食指的手在满月下看起来比任何一次都更枯瘦、更苍老,但再也没有任何躲闪。
他把那只断指的手悬在自己胸口正前方,手掌朝内,不是对着胡安,是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隔空放在他每一个弟子的骰子上。
“陆爻,师父手在抖是因为怕对不起你。”
“楚仲,弹骰子的那只手的主人我认识,他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的。”
“明烛,我跟你一样跑到出口又转身回来。”
“石磐,我知道你在忍。”
“寒霜,你折剑的冰窟还在剑冢上头,我不敢看你是因为你的恨太干净,我配不上。”
“莫牙,你师娘的死不是我的错,但我怪了自己很久,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宋诚,你是大师兄…”他停了一下,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在念出这个名字时终于出现了轻微的颤抖,声音也第一次有了哽咽。
但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是那种被压在喉咙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的剧烈喘息,就像当年陆爻在水墙里看到师父右肩在抖的那个画面。
“宋诚,你不用再信我了,你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是师父对不起你。”
巫咸说完后把那只手缓缓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断了食指的断口在满月下微微反光。
他把脸转向胡安,嘴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复杂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把所有债都翻出来清点了一遍后发现每一笔都还不清但还是要还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剩下的问题你不用替他们问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自己去告诉他们。”
“死亡链的弱点在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这是赌约上的原话。”
“第十三枚骨骰是我的断指封尾,钥匙在我自己手里,我想用它就得先找到它。”
“它在我灵台最深处,被我自己的巫术封着,帮我解开它,不,不是帮,是让我亲手还。”说完他脚下的水柱开始缓缓往回收。
他的身形从脚底开始下沉,玄色祭袍的袍角浸入湖水时没有起涟漪,暗红色的湖水在他脚边自动分开,把他整个人吞回水底深处。
满月还在头顶,暗红色的光晕比之前淡了不少,邑罗黑的水面也已恢复平静,水面上没有波纹、没有鱼跳,连水草都不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