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沉默了好一阵子，苗有鱼却蹲在榕树气根上，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用指尖轻轻触碰方相留在树皮上的那道金纹印记，像是在摸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蛊虫丝线。
秦落终于开口时语气却不是愤怒，而是符箓师在发现一个逻辑闭环里藏着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缝时特有的那种冷，不是冷漠，而是高度专注下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声带以下的极致冷静。
“如果他提前刻好了十二枚骰子，那就意味着在献祭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巫咸会杀十二个弟子。”
“那就不是预言，是计划。”
“他把预言给了巫咸，巫咸按预言执行了献祭，他按计划刻了骰子。”
“他不是在旁观，他是在导演。”
“十二枚骰子上的字不是死者的遗言，是他给自己写的剧本，而巫咸和十二弟子全是他剧本里的角色，唯一的问题是楚仲的手稿。”
“楚仲在手稿里说他醒了，看到了山无损伤弹骰子，那这段手稿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山无损伤既然能骗我们关于骰子数量的事，为什么会让楚仲的手稿留存下来？”
“因为手稿是真的，楚仲确实醒了，也确实看到了。”胡安说道。
“山无损伤没有毁掉手稿是因为他也需要手稿，手稿上记录了他弹骰子的动作，但只记录了楚仲那一枚，因为楚仲只看到了他自己水墙里的骰子，没看到其他人的。”
“手稿是山无损伤故意留给后人的，他在九龙池边等了一千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拿着手稿来找他的人。”
“手稿是线索，但也是筛选工具，能找到手稿的人就是他要等的入局者。”胡安说着把手伸进榕树树心那个空洞里。
树心是空的，树干内部已被白蚁蛀出一条从上到下的空洞。
空洞最深处塞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的材质和大小跟他在山无损伤店里看到的那块玉简容器完全一样，但更旧，锈得更厉害。
方相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铁盒子，碰完之后耳朵猛地弹起来，不是往后贴，而是往前竖到了极限。
它说这铁盒子是镇墓兽一族的东西，说两千年前主墓里被盗走的除了万物归藏印及其炼制方法和那部上古典籍，还有好几个这种铁盒子，专门用来封印最危险的上古遗物。
铁盒子本身的材质是镇墓兽的旧齿熔炼的铁精，和万物归藏印一样能封印巫术波动。
山无损伤手里有这种铁盒子，说明他要么就是当年盗墓的人之一，要么跟盗墓者有极深的渊源。
铁盒子的锁扣早已锈烂，胡安用指尖轻轻一碰就断成两截。
盒盖打开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是一卷用麻绳捆着的骨片手稿。
骨片的材质和地宫密室里巫咸的实验日志完全一样，但字迹不同。
巫咸的字迹潦草急促，笔锋收不住，而这卷手稿上的字极其工整、极其克制，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残留。
“楚仲的手稿，一千多年前的骨片，用某种上古巫术防腐，墨迹尚新。”胡安把骨片一块一块取出来在榕树根上按顺序排好。
手稿很长，从献祭前第七天开始记录。
楚仲在献祭前第七天的夜里短暂醒来，醒了不到半刻钟。
他看到山无损伤从北岸老榕树下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柳枝，右手夹着十二枚骨白色的骰子。
山无损伤走到祭坛边缘，弯下腰，一枚接一枚地把骰子弹进每一道正在闭合的水墙里，弹完第十二枚之后朝巫咸的背影看了一眼。
可巫咸正在用断指封尾，背对着他，没有察觉。
山无损伤笑了一下，把第十三枚骰子收回袖子里，那枚骰子他没弹进去。
楚仲写道“那个叼柳枝的人，往每一道水墙里都弹了一枚骰子。”
“十二枚骰子上刻着十二个字，我看到其中几个，‘借’、‘怕’、‘逃’、‘冷’、‘痴’、‘悔’、‘信’…他弹完之后站在祭坛边上看了很久。”
“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他的笑不像人的笑，像是在看一局自己已经稳赢的棋。”
手稿最后一页是楚仲在献祭前最后一刻写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刻穿骨片。
内容却让胡安后脊发凉，楚仲说山无损伤弹完骰子后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第十三枚骰子收回袖子里，没弹进去。
那枚骰子上刻着什么字，他没看到，但他看到山无损伤收回骰子时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圈极细、极密的金色纹路。
金色纹路和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完全一样，也就是说山无损伤体内有镇墓兽一族的灵纹，或者说他本身就是镇墓兽一族曾封印过的某个东西，被什么东西或人从铁盒子里放了出来。
秦落念出最后一句话的后半段，“大师兄宋诚也醒了，但他没睁眼，他在等师父回头。”
她把骨片轻轻放在榕树根上，而后抬头看向胡安，她眼眶微红，但声音依然稳定，“宋诚知道，他闭着眼在等，从头到尾都在等，但师父没有回头，因为巫咸在祭坛上断了自己的手指，把弱点的记忆封进骰子里。”
“宋诚在水墙里等了一千多年，等到他的骨骰被秦端从曲江水底捞出来，等到秦端为他跳进河里封住水脉牺牲了自己，等到今天也没有等到师父回头，而这一切，山无损伤全都知道。”
“他在每一道水墙里弹了骰子，他知道宋诚醒着、知道巫咸不敢看弟子们的眼睛、知道楚仲敲了千百年的节拍在问‘那只手是谁的’，他全都知道，全部看在眼里，还笑着把第十三枚骰子收回袖子里，说这局棋他稳赢。”
苗有鱼从榕树气根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沼泽地的湿泥上，腰间的竹筒里蛊虫们发出极其细密的鸣叫声。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用指尖轻轻触碰方相留在树皮上的金纹印记，直到此刻手指还停在上面。
她忽然开口说了段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那个叼柳枝的，欠我阿婆一条命。”
“我阿婆说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春天的柳絮，阿婆这辈子没夸过谁好看。”
她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点金纹残留的光屑，在满月下亮得宛如碎星。
她弹掉光屑，语气仿似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发现梦是假的，“所以他的笑是假的，对我阿婆的笑、对你们的笑，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