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钦在朝会上递折子那天,萧玦提前收到了风声。
沈御史头天晚上递了条子过来,说李钦联络了六个宗室、四个门下省官员,准备联名上折,参萧玦“北衙禁军统领任内专权跋扈、私调暗卫、安插亲信、架空兵部”。条子最后附了一句:“李钦这回是冲着你的兵权来的。你要是压不住,他下一步就敢往北衙塞人。”
萧玦把条子搁在灯上烧了,第二天照常上朝。
紫宸殿正殿,百官到齐。女皇升座之后,李钦果然出列了,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念得抑扬顿挫:“臣李钦,参镇北将军、北衙禁军统领萧玦,自领禁军以来,专权独断,将北衙人事尽数换为自己的边军旧部,兵部调令需经他手方得施行。且暗中调动暗卫四处活动,名曰‘查案’,实则监视朝臣、刺探隐私。长此以往,禁军将只知有萧玦,不知有陛下。”
殿上嗡嗡响了一阵。几个宗室跟着出列附议,门下省那四个官员也站出来了,一个接一个念折子,措辞一份比一份重。念到最后,李钦又补了一句:“臣请陛下收回萧玦北衙禁军统领之职,交兵部另行推举人选。”
女皇坐在御座上,转着碧玉佛珠,听完了一殿的人说话,目光落到萧玦身上:“萧玦,李钦参你专权,你怎么说?”
萧玦出列,站定,声音不疾不徐:“臣有三句话。第一句,北衙禁军的人事调动,臣每回都递了折子报陛下御批。陛下批了的,臣才动。陛下没批的,臣一个没动。李王爷说臣‘尽数换为边军旧部’,臣请陛下调北衙人事折子出来看,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每回换人臣都注明了原由。李王爷大概没看折子。”
李钦脸色变了一下。女皇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内侍跑去调了北衙近半年的折子来,当着满殿的人翻了一遍,果然每回调动都有女皇的朱批。女皇翻完了,把折子往案上一搁:“李钦,你参萧玦专权,怎么不先看看折子?”
李钦噎了一下,退了一步:“臣所言专权,不单指人事。萧玦私调暗卫,此事千真万确。臣请陛下彻查北衙暗卫近半年的活动范围,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
萧玦接话了:“暗卫是北衙禁军编制内的侦缉人员,本来就是用来查案的。臣调暗卫查武氏余党,裴仲安那边有备案。李王爷要查,裴仲安那里有明细,每回出动的日期、人数、事由、结果,一笔一笔都记着。李王爷想看,臣现在就可以让人搬过来。”
李钦又噎了一下。裴仲安这时候站出来了,拱手道:“陛下,北衙暗卫近半年的调动,臣这里确有备案。萧将军确实每回都报了,臣按规矩存档了。李王爷要看,臣回头让人抄一份送过去。”
殿上的风向转了。宗室那边几个跟李钦一起递折子的人,开始往后退了半步。门下省那四个官员里头,有两个低头看靴子,不吭声了。
萧玦这时候补了第二句话:“臣还有一事要报。陈三、魏管事、李福三人,已全部抓获归案。三人供词中均提到,当初在流放路上截杀苏晚、买通驿站差役废其右手之事,背后有人递了话、透了消息。臣顺着这条线查了查,发现递话之人与李王爷府上一位管事有过往来。”
殿上死寂。
李钦的脸白了:“萧玦你什么意思?”
“臣没什么意思。臣只是把查到的东西报给陛下。”萧玦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陈三和魏管事的供词抄本,里头提到李府管事在去年秋天与魏管事见过两回面,一回在城东茶肆,一回在白马寺庙会。臣请陛下过目。”
女皇接过折子翻了翻,没说话,把折子搁在案上,目光落在李钦身上:“李钦,你府上的管事跟武氏余党见面,你知道不知道?”
李钦额头上冒汗了:“臣……臣不知。臣府上管事来来去去,臣哪能个个盯着。”
“你不知道,那朕让裴仲安替你查查。”女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极实,“你参萧玦专权,萧玦反手递了一份你府上管事通武氏的供词。李钦,你先把自个儿的事摘清楚了,再来参别人。”
李钦退回去了,折子也收回去了,附议的人散了,门下省那四个官员溜得最快。散朝的时候,李钦从萧玦身边过,脚步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萧玦,你够狠。”
萧玦没看他,把袖口整了整:“李王爷,彼此彼此。”
散朝之后,女皇把萧玦单独留了下来。紫宸殿西暖阁里,女皇坐在榻上,萧玦站在下首。女皇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今天那第二句话,是提前准备好的吧?”
“是。”
“陈三和魏管事跟李钦府上管事见面的事,裴仲安早就查到了,你压着没报,就等着今天李钦参你的时候当殿甩出来。”
“臣不敢压着不报。臣是等李钦先动手,才好把证据摆出来。他不动手,臣贸然递折子参宗室,朝堂上会说臣‘挟兵权以攻讦亲王’。他先参臣,臣再自辩,顺便把证据呈上,这叫‘自证清白’。”
女皇笑了一声,把茶碗搁下:“你倒是会挑时候。行,李钦这回栽了个跟头,短期内不敢再动你了。但朕把话说在前头——你查李钦府上管事,查就查了,别查出瘾来。宗室毕竟是宗室,你把他们逼急了,他们抱团反你,朕也不好压。”
“臣明白。”
“明白就好。”女皇站起来,内侍上前扶她,“北境那边,你查得怎么样了?”
萧玦心口紧了一下:“还在查。”
“那个流犯,苏晚,还活着?”
“臣在查。”
女皇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萧玦出了宫门,翻身上马。赵护卫在宫门外等着,见他出来,凑上来低声说:“将军,李钦那边散了朝回去就闭门谢客了,连平时常来往的几个宗室都没见。”
“他怕了。怕几天,等风头过了还会动。”萧玦打马往北衙走,“北境那边有新消息没有?”
“上鹿村查了,没有。中鹿村查了,有个寡妇去年冬天来的,但右手好好的,不是。下鹿村还没查完,赵护卫说这两天就有信。”
萧玦点了点头。回到北衙值房,他先把今天朝会上用过的折子归档,然后把白纸拿出来,在“李钦”那行底下添了一笔:“府上管事与魏管事见面两回,已当殿呈供词。”写完了,把纸折好搁进抽屉,跟铜钱和紫背草并排放着。
他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铜钱、紫背草、白纸,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
“快了。”他对着抽屉说,“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