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萧玦的旧伤闹得厉害了。
左肋底下那片老伤,一到阴雨天就发作,疼起来的时候从肋骨缝里往外拱,拱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以前苏晚在的时候,每月给他推几回胳膊、换几回膏药,还能压得住。现在膏药用完了,刘大夫照着苏晚留下的方子配了几回,总差着点意思。刘大夫说“苏大夫那手法我学不来,她那推拿的劲儿道,差一分都不管用”。
萧玦说“没事,扛着”。
扛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赵护卫有回给他递军报,看见他手腕子细得骨头棱子都支出来了,忍不住说了句“将军你多吃点”,萧玦头也没抬:“吃了。”
吃了才怪。刘大夫每天送进去的药碗和饭食,端出来的时候药碗空了,饭碗动不了几筷子。刘大夫蹲在值房门口跟赵护卫嘀咕:“这么下去不行。上回我进去收拾碗,看见他搁在桌上的手指头都打颤,拿笔批文书批到一半得搁下歇一歇。他那旧伤本就靠药养着,药不好好吃,饭不好好吃,人怎么撑得住。”
赵护卫闷头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南市买了半只炙鸡,拎到值房搁在萧玦桌上。萧玦正批文书,抬眼看了看炙鸡:“哪来的?”
“东市买的。将军你吃两口。”
“搁着吧。”
赵护卫没走,站在桌前盯着他。萧玦被他盯得没法子,把笔搁下,撕了条鸡腿啃了两口。赵护卫看他嚼了,才退出去。第二天进去一看,半只炙鸡还剩大半,搁在桌上招了苍蝇。
赵护卫火了,把剩的鸡拎出来扔给刘大夫:“你看,就这。”
刘大夫叹了口气,两人蹲在值房门口想办法。想了半天,刘大夫说:“要不我往药里搁点健脾开胃的东西?山楂、神曲、麦芽,磨成粉掺在药汤里,好歹让他多吃两口饭。”
“掺了能管用?”
“试试呗。”
试了三天,萧玦喝了掺山楂粉的药汤,胃里泛酸,反而更不想吃饭了。刘大夫赶紧把山楂撤了,老老实实照原方来。
赵护卫急了,直接去找裴仲安。裴仲安听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他那旧伤,苏晚以前怎么调的?”
“推拿,拿活络油推胳膊,从肘弯推到手腕,一天一回。推完了再贴膏药。”
“推拿这活,你学不会?”
赵护卫挠头:“我一个大老粗,推拿哪会。”
裴仲安想了想:“找个会推拿的。太医院里有专管推拿的医官,我跟郑庭玉倒台之后新提上来的那个刘院判说一声,让他安排人每天去北衙给萧玦推一回。”
赵护卫眼睛一亮:“这个好!”
裴仲安去说了,第二天太医院派了个推拿科的老医官过来。老医官七十多了,手抖,给萧玦推了两下,萧玦疼得直皱眉。推完了老医官说“将军你这筋络瘀堵得厉害,得慢慢来,推一个月能见效”。推了三天,萧玦左胳膊肿了一圈,刘大夫一看是推拿劲儿道不对,把老医官辞了。
赵护卫又去找裴仲安。裴仲安说:“我没办法了。你去找女皇吧。”
赵护卫不敢。但过了几天,女皇自己知道了。太医署给北衙武官例行做夏检,刘大夫把萧玦的脉案报上去,措辞比上次更重:“将军旧伤复发,筋络瘀堵,饮食不进,夜不能寐,体重日减,心力耗竭。若再不静养调治,恐生大变。”女皇看了脉案,把萧玦叫到紫宸殿西暖阁里,当面看了他两眼,说:“你瘦了。”
萧玦站在下首:“臣最近事多。”
“事多就不吃饭?”女皇把脉案拍在案上,“太医署写你‘饮食不进,夜不能寐’,你当朕不认字?”
萧玦没接话。女皇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朕给你半个月假,回府歇着。北衙的事让赵护卫盯着,军务文书送到你府上批,但不许熬夜,每天最多批两个时辰。半个月之后朕看你还是这副鬼样子,朕就把你北衙统领的差事撤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萧玦领了假,回将军府歇着。说是歇,其实没歇,每天批两个时辰军务,批完了就坐在书房里发呆。刘大夫送药送饭进去,出来跟赵护卫说:“药喝了,饭还是吃不了几口。人是闲下来了,心没闲下来,坐着也耗神。”
赵护卫问:“那怎么办?”
“找点事让他高兴高兴。”刘大夫想了想,“你在北边找人的事,有信没有?”
赵护卫摇头:“下鹿村查完了,没有。往东又摸了两个村子,有一个说去年冬天见过个寡妇,但左手好好的,不是。”
刘大夫叹了口气。
半个月假期满了,萧玦回北衙点卯。女皇在朝会上看见他,比半个月前更瘦了,颧骨支棱着,眼下青黑一片,朝服穿在身上晃荡。散朝之后女皇把他叫到跟前:“朕给你半个月假,你就歇成这样?”
“臣歇了。”
“歇什么歇。你当朕看不出来?你这半个月跟没歇一个样。”女皇把佛珠往案上一搁,“行了,朕也不跟你废话。朕让太医院派个医官,每天去北衙给你推拿,推拿的人朕亲自挑,不让人糊弄你。另外,你每天批完文书去校场上射半个时辰的箭。射箭活动筋骨,比你闷在值房里强。”
萧玦领了命,每天批完文书去校场射箭。射了几天,胳膊肿消了些,胃口也好了点,能多吃半碗饭。刘大夫高兴坏了,跟赵护卫说“女皇这方子比我的药管用”。
赵护卫没接话。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萧玦一箭一箭往靶上射,箭箭中靶心,但拉弓的时候左胳膊还是打颤,射完了得搁下弓揉一会儿胳膊。他鬓角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赵护卫数了数,没数清。
射完箭萧玦把弓搁下,走过来拿汗巾擦脸。赵护卫递了壶水过去:“将军,北境那边有新消息。下鹿村往东第三个村子,有个猎户说去年入冬前见过一个关内口音的年轻女人在山里采药,右手裹着布,拿左手采的。猎户问她采什么,她说紫背草和蒲公英。”
萧玦把汗巾搁下,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往东第三个村子叫什么?”
“鹿鸣沟。十几户人家,靠山吃山,比石窝子还穷。”
“去查。”
赵护卫应了一声要走,萧玦又叫住他:“这回我亲自去。”
赵护卫愣了一下:“将军,女皇给你放假让你歇着——”
“假歇完了。我去北境巡边,顺便查流犯。女皇那边我递折子报备,不碍事。”
赵护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