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护卫从北境回来之后,萧玦在北衙值房里挂了两张纸。
一张是北境舆图,上头拿朱笔圈了七八个点,全是苏晚可能猫着的村子。另一张是白纸,上头写了一串人名:陈三、魏管事、李福、周文远、郑庭玉、马掌柜,底下还空着几行,留着添人。
萧玦办事分两头。一头找苏晚,一头清尾巴。找人的事不能声张,清尾巴的事不用声张。但都得办。
第一个动的是陈三。
陈三这人跑了大半年,从洛阳跑到南边,又从南边跑到东边,在登州一带猫着。赵护卫查了三个月,摸出来陈三在登州开了个杂货铺,挂的是别人名头,卖的货里掺着从洛阳流出来的官药。萧玦听了汇报,没走刑部渠道,直接让裴仲安以“私贩官药”的名义下了缉捕文书,登州差役半夜踹门,陈三从后窗跳出去摔断了腿,逮着了。
审陈三那天裴仲安亲自去的。陈三一开始嘴硬,说“我就是个卖药的,别的一概不知”。裴仲安把他摊子上搜出来的官药摆了一桌:“这些药都是从太医署药藏局流出来的,你有本事从官库里拿货?”陈三不说话了。裴仲安又问:“苏晚在流放路上遇袭,是不是你递的话?”陈三低头看脚镣,憋了半天,说“是魏管事让我递的,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
口供画了押,裴仲安把卷宗递给萧玦。萧玦翻了一遍,问:“魏管事呢?”
“跑了。从洛阳跑到南边,又往西绕了一大圈,现在在哪儿没摸准。”
“接着摸。”
第二个动的是魏管事。这人比陈三滑头,跑了半年多,换了好几处地方,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半个月。赵护卫跟了他两个月,发现他有个毛病——爱逛庙会。每个月初一十五,不管在哪儿,都要去当地的庙会上转一圈,买点干果、看个杂耍。赵护卫摸准了这个规律,在洛阳周边的庙会布了人,守株待兔。第三个月的初一,魏管事在白马寺庙会上露面,刚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被两个扮成香客的暗卫一左一右架走了。
魏管事比陈三硬气,审了三天不开口。裴仲安把陈三的口供拍在他面前,魏管事看完,冷笑一声:“陈三那个怂货,卖我卖得挺快。”然后也画了押。
陈三和魏管事的口供里提到一个人——李福。武氏田庄的管事,当初在佛堂手札案里被抓过一回,后来判了流放,走到半路跑了。赵护卫查了半个月,发现李福没往远处跑,就在洛阳城外的田庄里猫着,改了个名字给一个粮商看仓库。萧玦让裴仲安派人去抓,这回顺当,人没跑掉。
抓了李福之后,萧玦把赵护卫叫到值房,指着白纸上那串人名说:“陈三、魏管事、李福,三个抓着了。剩下的,周文远在牢里,郑庭玉已经倒了,马掌柜还在南市开着药行。”
赵护卫问:“马掌柜也动?”
“动。他当年指使学徒偷苏晚的药材,后来又在开业医闹里递话。这人一直挂着武氏的线,留着是祸害。”萧玦把笔搁下,“不走官面,走商面。你去找吴掌柜,让他下一批货走南市马家药行,货里掺几味次品,然后拿马家药行的进货单去南市署举报‘以次充好’。南市署一查,马家药行的招牌就砸了。招牌砸了,他那铺子也开不下去。”
赵护卫听完,咂了咂嘴:“将军,你这招挺阴的。”
“管用就行。”
过了半个月,马家药行被南市署查了,搜出十几斤掺假的当归和掺川乌粉的白芍。马掌柜被罚了钱,铺子关了门,人灰溜溜地走了。老胡头第二天就跑去跟王嫂子说:“马家药行倒了!活该!当初偷苏大夫药材的就是他!”
王嫂子呸了一口:“报应。”
萧玦听到马家药行关门的消息,在值房里把白纸上“马掌柜”那行字划掉了。划完了数了数,还剩几行空着。
“赵护卫,李钦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钦最近消停得很。上回女皇撸了他手下两个官之后,他就缩回去了,连朝会都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底下的宗室还在暗里活动,前几天有人递帖子请沈御史吃饭,沈御史没去。”
“盯着。他不惹事最好,惹事就直接摁。”
赵护卫应了要走,萧玦又叫住他:“北边找人那事儿,有进展没有?”
“鹿鸣驿往东那条山沟又查了一遍。破庙周围五里地范围搜过了,没见人。但山沟往里走有个猎户说,开春之后见过一个女人在山里挖草药,右手裹着布,拿左手挖,挖的是紫背草和蒲公英。猎户跟她搭话,她没理,挖完了往东边走了。”
萧玦把舆图拿下来,手指头顺着山沟往东划拉。东边是片标注“鹿鸣山”的荒岭,岭那边是三个连着的村子——上鹿村、中鹿村、下鹿村。他把这三个村子圈起来。
“上鹿村、中鹿村、下鹿村,挨个查。查完了往东还有村子的话,接着查。”
赵护卫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萧玦把抽屉拉开,把那包紫背草拿出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查到了别惊动人。报回来,我亲自去。”
赵护卫愣了一下:“将军亲自去?”
“北境那边我熟。边军旧部还有几个在鹿鸣山附近驻防,我去一趟不扎眼。就说巡边。”
赵护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萧玦把舆图重新挂好,坐回桌前批文书。批了两页,刘大夫进来送药,搁下碗没走,站在桌边看着他。
“将军,你最近气色比冬天强了点。”
“嗯。”
“药按时喝了?”
“喝了。”
刘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将军,我听赵护卫说你在北边找人。找谁?”
萧玦的笔停了一下:“找一个流犯。编管所报了病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得查清楚。”
刘大夫哦了一声,没再问,端着空碗走了。
萧玦把药碗端起来喝了,碗搁下,把白纸上剩下的几行空行拿笔划了一道线。划完了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里,跟那枚铜钱和那包紫背草并排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