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创贸易的业务稳步推进,日子像被上了润滑油一样顺滑地向前滑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明显的阻碍。陈默也习惯了每天先到办公室看一遍邮件,然后去窗边站一会儿,再回到桌前处理积压的审批。他的行程表上已经没有空白了,每一项都落在正好该落的地方。
就在这样的午后,前台的电话响了。杨磊接起来,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多问,说了句,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声音不高不低:哥,有个人找你。
陈默从供应商的报价单上抬起头:
沈微。她说想跟你谈谈。
陈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悬了大约两秒才放下来。距离他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那时候他刚搬进云璟湾,她刚跟着赵凯搬进那套大平层,两人在停车场正面撞上,她站在赵凯身边,下巴抬得比谁都高,笑得比谁都得意。那些细节从记忆的底层浮上来,像一块被翻起的水底的石头,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不见。陈默说。
杨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说她等了快一个钟头了,还说她有东西要还给你。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是你的旧东西,她想亲手交给你。
陈默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写字楼大堂外面的台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形他不会认错。她站在台阶上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张望四周,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又像是已经决定好了,只是还没攒够最后那一步的力气。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让她进来,领她去会议室。然后你忙你的。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十分钟后,沈微坐在了远创贸易的会议室里。她看起来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以前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淡了不少。她的头发没有染,发尾有一点干枯的分叉,身上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旧外套,款式简单,看不出牌子。整个人像是一件被反复水洗过好多次的衣服,颜色还在,但光泽没了。她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分,后背没有靠上椅背,手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袋口的绳子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始终没有放好。
会议室的门开了,陈默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关门,门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会议桌的深色木纹上切了一条细细的亮线,把那片桌面分成了明暗两半。他在她对面坐下之后,没有先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等她说话。
沈微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外套是新的,颜色干净,领口的折痕还留着没完全熨平的印子,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高了半层——不是真的长高,是站直了。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她开口说,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快,没有以往那种拖着的温柔软调。
还行。你有东西要给我?
沈微低下头,伸手在帆布袋里翻了翻。她翻出一个黑色的小皮夹,皮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边沿的线头起了毛,翻盖的折痕处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是被折叠在某个角落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皮夹放在桌上,往陈默的方向推了一下。陈默看了那个皮夹一眼,没有拿起来。那是他以前用的旧钱包,在办理离婚手续那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弄丢的,当时翻遍了抽屉和外套口袋都没找到,后来他也没再找过。
你搬家的时候落在衣柜后面了。沈微说,前两周我清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陈默伸手把皮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已经没有钱了,但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是他和沈微恋爱时在公园里拍的,他穿着旧t恤,她穿着白裙子,靠在他肩膀上笑。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背景里有一棵正在开花的树,花瓣落在她肩上,他当时没有帮她拍掉,觉得那样很好看。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没有抽出来,把皮夹合上放到了桌面上:你清东西,搬去哪?
沈微的手从帆布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那句话在她喉咙里绕了一下,才决定放出来:赵凯的公司倒了。他名下资产全被冻结了。那套房子被法院拍了,我住了快两个月,前两周搬出来的。现在租了间小公寓,自己住。
她说自己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像是一个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尾巴。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表情变化,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像听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一件已经翻了篇的事:你找我,不只是为了还这个皮夹吧。
沈微的指甲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我听说你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得不错。赵凯倒台的事也跟你有关对吗?
关系不大,他是被股东和债务抬走的,我没伸手。
你动没动手我不关心。沈微抬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你离婚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陈默靠着椅背,看着她:没有。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想。该走的路走到尽头了,就换了一条走。不是提前想好的,是走到路口才发现原来还有别的方向。
沈微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涂颜色。然后她站起来,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回肩上,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陈默一眼:我其实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是想把这个皮夹还给你。照片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你自己处理。
陈默点了点头。
沈微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的格局——前台、工位、玻璃墙、落地窗外的港口。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电梯口走,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之后门合上了,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他没有把那个旧皮夹收进口袋,而是把它合上,放在了会议桌的角落。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沈微的脚步声从电梯口消失之后,那种安静又加深了一层,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彻底平复之后的样子。
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动桌面上那本旧皮夹。他把手边摊开的报价单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看完之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倾斜的光带,从门口的位置慢慢移动到墙角,然后停住了,像一根准确地落在终点线上的指针,到了该停的位置就不再往前走了。
他把那一页看完,合上了文件夹,把它放回桌角的文件架上,然后拿起那个旧皮夹,走到窗边,站在那片已经停住的阳光里。
风正从港口的缝隙里穿过,天光正在从亮白变成浅金。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边角发白的皮夹,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扣好扣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起,他沿着那条被光点亮的通道走到了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