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板的第二批订单来的时候,比第一批多了将近两倍。杨磊看到订单金额的时候站在打印机旁边愣了两秒,然后拿着单子走进陈默办公室,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松开手。
哥,何老板那边追加的单子,量翻了一倍多。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然后放下。排得进来吗?
排得进来,李老板那边还有余量,吴厂长也说了可以再加一条线。杨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排期表摊开在陈默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但人手不太够了。我和陈曦两个人跑报关和跟单,最近已经开始加班了。如果后面再有人下单,跟单环节会卡住。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排期表上移开,落在那本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上。人员配置那一页还空着。他盯着那页空白纸面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杨磊:你之前说的那个人,现在还闲着吗?
你说的是哪个?
以前在恒瑞跟你一起做跟单的那个小周。她去年从恒瑞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我上次听你提过一句。
杨磊愣了一下:她确实还在找。她做事仔细,以前在恒瑞的时候跟单出错率最低。但她有个情况——她只能居家办公,家里有小孩走不开。
可以。陈默合上笔记本,你联系她,按项目结算。她不用坐班,有单子的时候线上对接就行。工资按她的时间算,不压。
杨磊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哥,你连她人都没见过。
你见过。你说她做事仔细,那就行了。你在恒瑞跟她搭档了三年,她错漏过几次单子?
杨磊想了想:……几乎没有。有一次报关单的税号填错了,她当天晚上自己发现了,连夜改完发过去的。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对接那边还没开始查。
那就行了。陈默低头继续看文件,你联系她吧。
杨磊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打电话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他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片刻,听到杨磊在外面走廊里压着嗓子的说话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对方说明情况。过了十几分钟杨磊挂断电话走进来,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哥,小周那边说可以接。她下周就能开始跟单,我们已经把她拉进系统了。她还问了一句——要不要签合同。
签。让她把资料发过来,我这边走流程。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拿起桌面上那份何老板的追加订单,重新看了一遍数字,然后把它收进文件夹里,夹好夹子,放在桌角的归档层。他听到杨磊在前台那边开始打电话联系合同模板的事,声音比刚才底气足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对接一个不会出错的环节。
一周之后小周正式上线。陈默没有见过她的人,但每天傍晚下班的时候他会看到系统里新增的跟单日志,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货号和进度,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备注。陈曦的工作量明显减轻了,陈默有天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收拾包准备走,问他一句:哥,小周是你招的?
杨磊推荐的。
她做事实在,比我之前一起跟单的都仔细。
陈默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进办公室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人员配置那一页,在小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周五的例会上杨磊把各项数据过了一遍——出货量、客户反馈、供应链周转率。他把最后一项数据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如果照这个速度走,下个月还要再加一个人。小周一个人对接两个客户的跟单,没有余量接新单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搁在会议桌的边沿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平了看,确认之后才开口:先不急。等年底把今年的账结完再说。明年开年再定下一轮。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散会之后陈默回到办公室坐下,透过玻璃墙看到杨磊正在前台跟陈曦核对下周的出货顺序,两人低着头对着同一张排期表,杨磊用笔尖圈了两行,陈曦在旁边点了点头,在表格对应栏上做了标记。陈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边那本厚厚的行历,把明年的开年时间标了一笔,然后合上行历放回桌角。
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从港口的边缘漫上来,天光在窗沿上镀了一层暖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吊臂正在缓慢地转动,把最后一个集装箱从船上提到码头边,顺着地标线落进指定的方格,一格挨着一格,码齐了,收工了。
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你公司最近又在招人了?听说你招了一个居家办公的。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消息传得真快。
行业里没有秘密。顾念回了这条之后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做得比我之前帮你做法律顾问的时候想的稳。我收回上次说你的话。
什么话?
上次说你除了对家人,对其他人要狠辣
陈默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顾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你现在是对所有人都有底。对朋友不用狠,对对手不用忍。你把这层分得比以前清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淡橙色过渡到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蓝,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像一只正在关上的箱子,正在把他身后的光一点点收拢起来。他站在那层正在变深的光线里,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急着离开。
远处港口的轮廓正在被暮色逐渐掩去,从清晰的线条变成模糊的剪影,再变成一片均匀的深色边缘。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关了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在身后依次熄灭,亮光的顺序和他的脚步一致,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正好会亮的位置上,一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