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来过之后的第三天,冬至到了。
陈默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包饺子。
他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正在前台往一张新的排期表上填数据,看到陈默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哥,何老板那边第三批货的定金到了。吴厂长问能不能压一批大货年前走完,他想赶在春节前清一次仓。
陈默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进办公椅里:年前走不完的货年后走也行,不用为了赶时间压工序。
杨磊在排期表上做了个标记:明白。
上午十点的时候陈默收到顾念的消息:今天是冬至,我妈做了饺子,问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陈默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他认识顾念以来,她从未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妈也包了饺子,要不你过来?
那边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回了一条:那我和我妈说一声,晚上过去。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光。
傍晚陈默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裹着冬天的凉意迎面扑来,他拢了一下外套领口,沿着路灯的方向走回去。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站在灶台前面包饺子,案板上排了一溜白生生的饺子,边缘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陈曦在客厅的茶几上铺了一张桌垫,正在摆碗筷。小远端着一只小碗在旁边转圈,碗底还剩两颗没吃完的葡萄。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来,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顾律师说什么时候到?
她说七点左右。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捏手里的饺子皮。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帮陈曦把剩下的碗筷摆好。
七点一刻门铃响了。陈默起身去开门。顾念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白色的厚毛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盒水果和一个小保温袋。冷风从她身后的楼道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进来吧,外面冷。陈默侧身让开门口。
顾念换了拖鞋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保温袋放在桌角:我妈做的,红豆沙圆子,说冬至吃圆的。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顾律师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就好。
顾念在沙发上坐下来,跟陈曦和小远打了个招呼。小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低头继续往自己的小碗里数葡萄。
陈默坐在沙发另一头,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面前。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了你今晚不在家吃?
说了。她说让我多带一点红豆沙过来。顾念端起水杯暖了一下手,没有立刻喝,你妈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看。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笑声,隔着蒸汽和白光,混着锅盖掀开的声响和面皮的香气,像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的边沿。陈默坐在沙发上听到那个笑声,觉得整间屋子的暖意比冬至之前的任何一天都要厚实。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铺了满桌,母亲做了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顾念坐在陈默旁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阿姨,这个饺子皮比我妈擀的薄。
母亲在对面笑了一下:面要和得软,醒的时间够,皮才薄。
小远坐在陈曦旁边,自己拿勺子舀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又舀了一个,然后抬头看了看顾念,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顾念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欢迎吗?
小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饺子了。陈曦在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陈默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饭后陈默送顾念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念把手里的保温袋换了只手拎着,袋子底部已经空了,红豆沙圆子被留在屋里,只剩空盒和塑料袋里未散的甜味,透过布料还能感觉到最后一点温热的余温。
你妈包的饺子,比我之前在外面吃的都好吃。顾念说。
那你以后冬至都来。
顾念偏头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的灯光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你这是在约我?
我在请你。陈默说,不同的字。
顾念没有接话,但她偏过头继续看着电梯门上那排跳动的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她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谢谢。红豆沙的事,回头我跟你说。
她说完之后拢了拢围巾,走向门口。陈默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路灯的光从玻璃门外漫进来,落在地砖上铺了一格亮色,很快又被她走出去的身影挡了一下,然后重新亮了起来。
陈默转身走回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陈曦在客厅里帮小远穿外套准备回自己家。陈默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到母亲已经关掉了厨房的灯,正在把案板上剩下的生饺子收进保鲜盒里。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剩下的饺子留两个给我,明早煎着吃。
母亲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盖上保鲜盒盖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合上了盖子,把盒子放进了冰箱里。冰箱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厨房里落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收拢之后严丝合缝地关好了。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帮小远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一些,然后拉着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远说了一声谢谢舅舅,被陈曦牵着走了。
防盗门合上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天花板上的吊灯照亮了中间的桌面和沙发,地面上散落着筷子的影子,把家具的边缘拉成了一排深色的线条,延伸向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