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头几天,大长公主府里难得一片祥和。
廊下挂满了新糊的红纱灯,院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溜青砖甬道。
王思岑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小袄,领着两个小婢女在院子里追着跑,手里攥着一把摔炮,往地上使劲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她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来。
大长公主坐在廊下的暖椅里,腿上搭着条毯子,看着孙女满院子疯跑,笑得合不拢嘴。
郑月琅端了一碟子蜜橘和柿饼出来搁在案上,朝王思岑招了招手:“岑儿,过来吃果子,歇一歇。”
王思岑正追着婢女绕桂花树跑,听见喊声只回头摆了摆手,又接着跑。
郑月琅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碟子搁下,自己在大长公主旁边坐下来。
大长公主看着孙女的背影,忍不住道:“真是羡慕岑儿的精力,我这腿脚如今是跑动不了了。”
“阿家别这样说。”郑月琅安慰着她,“好好养着,岑儿还等你亲自送她出嫁呢。”
“呵呵,好。”
大长公主果然被宽慰到,转头和她说了一件事,“我给岑儿物色好了一门亲事。”
郑月琅正剥着橘子,听了这话,动作顿时停了,一脸讶异:“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
大长公主把毯子往膝上拉了拉,“岑儿这样的身份,八岁定亲已经算晚的了。京里那些宗室女,哪个不是五六岁就开始相看?早点定下来,对咱们都有好处。”
郑月琅似乎有些落寞,把剥好的橘子搁在碟子里,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发问:“阿家看中的是哪家?”
“褚王家的长孙。”
大长公主说,“褚王那支虽说不怎么掺和朝堂上的事,可到底是大靖开国那一脉传下来的。长孙今年十二,性子沉稳,书读得好,人也端正。岑儿嫁过去,门第上不亏,褚王那头也乐得跟咱们结这门亲。”
郑月琅听了,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岑儿还这么小就要定下终身大事了,被选定了道路,她显得有些落寞。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定之在西北生死不明,总不能一直拖着。岑儿的事早些定下来,万一将来有个什么变故,她也有个去处。这门亲事是我做主的,定之不会有什么意见。”
郑月琅只能应了一声:“儿明白。”
大长公主又说:“眼下时局看着稳了,可谁也不知道这个年过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岑儿还小,给她把路铺好,总比将来临到头了再着急强。”
郑月琅点头应下。
那褚王长孙她虽没见过几面,可褚王家的门风她是知道的,清贵自持,不掺和党争。王思岑以大长公主孙女的身份嫁过去,自然不会吃亏。
这时候王思岑跑累了,一头扎回来,抓起案上的茶碗猛灌了两口,还呛了两声。
郑月琅赶忙蹲下轻轻拍她的背:“你这孩子,这么急做什么。”
王思岑缓过来后低头一看碟子里只有蜜橘和柿饼,小嘴立刻撅起来:“怎么没有糖丸?”
郑月琅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糖丸吃多了不好,仔细坏牙。吃点果子。”
王思岑不情不愿地拿起一个柿饼,咬了一口,又跑到大长公主跟前,拽着她的袖子晃:“祖母,阿娘不给我吃糖丸。”
大长公主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转头朝郑月琅道:“你就给她吃两颗嘛,大过年的。”
有大长公主撑腰,王思岑瞬间眉眼舒展,得意地扬起小脸。
郑月琅叹了口气:“阿家别惯着她。上回牙疼得直哭,好了伤疤忘了疼。”
大长公主只能朝王思岑挤了挤眼,一副“祖母也没办法”的模样。
王思岑撇了撇嘴。
郑月琅看着孩子气十足的小姑娘,语气软了几分,随口疑惑问道:“也不知这糖丸究竟是何做法,甜度适中、口感软糯,偏偏让这孩子这般偏爱,日日惦记不肯罢休。”
大长公主淡淡一笑,漫不经心回道:“孩童心性大抵都是这般,偏爱甜软的吃食,寻常滋味便能哄得满心欢喜。”
听这两人闲话,王思岑忽然想起许久未见的楚姜宁,仰着小脸纯真发问:“祖母,姑母什么时候再来府里陪我玩耍呀?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郑月琅笑说:“姑母自然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哪能天天来陪你。”
提及楚姜宁,大长公主眸光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眼底的温柔笑意稍稍收敛了起来。
她当即看向郑月琅:“想来这个年二娘也过得别有滋味,岑儿也想她了,明日一早你便带着思岑过去一趟,多带些东西去。”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顺便替我给知微带几句话。”
郑月琅瞬间领会了大长公主的深意。
看似带孩子串门探望、走年节人情,实则是借着拜访之名,暗中传递讯息、试探局势,摸清高诘当下的心思与布局。
她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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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郑月琅就带着王思岑来到了长兴坊。
今日的王思岑被收拾得精致可爱,一身簇新的锦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点缀着小巧的珠花,透着孩童独有的娇憨喜气。
郑月琅也是衣着素雅端庄,亲手带着备好的年节厚礼,踏入了高府大门。
楚姜宁迎到二门,王思岑见了她,先还规规矩矩地问了声“姑母安好”,又朝旁边的高诘问了声“姑父安好”,然后便绷不住了,一头扎进楚姜宁怀里,仰着脸说:“姑母,岑儿想你了。上回那个鲁班锁我又拆不开了,你怎么也不来教我。”
楚姜宁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扶住她:“姑母这些日子事多,没顾上去看你。今日你来了正好,姑母给你看样新东西。”
郑月琅看着她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着轻轻摇头,眼底尽是温柔。
这是王思岑第一次来高府,满眼都是新鲜景致。
她扯着嗓子要楚姜宁带她逛一片府邸。
郑月琅忙道:“天寒地冻的逛什么,仔细着凉了。”
王思岑顽皮地对她吐了吐舌头:“我今日穿得这么多,都快热死了。”
楚姜宁也笑着说:“嫂嫂不如先和知微进去说话,我就带岑儿随意逛逛,耽误不了多久。”
郑月琅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嘱咐王思岑:“别闹你姑母。”
“知道了!”说完王思岑就拉着楚姜宁跑了。
高诘则带着郑月琅来了书房。
郑月琅把大长公主的话带给他:“阿家说,年前的事办得漂亮,可也太险了。让你往后心里有数,别再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先跟她说一声。”
高诘点了点头:“姑母的敲打我记下了。上回确实是我自作主张了些,没顾上跟她通气。嫂嫂回去跟姑母说一声,往后不会了。”
郑月琅看着他,语气缓了些:“知微,阿家不是要拦着你做事。她是怕你年纪轻,有些事想得不够周全,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姑母是为我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高诘想起什么,从案角抽出一份塘报来,递过去:“大长公主关心边关局势,我这里恰好有最新的塘报。”
郑月琅连忙接过,低头细细阅览,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当看到王闯腰腹受重创、卧床不起、半月难立的字句时,指尖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揪。
她太了解王闯,素来体魄强健、悍勇无畏,是沙场之上最能扛打的猛将,向来轻伤不下火线,如今竟重伤缠绵病榻、日渐消瘦,可见伤势凶险至极。
一瞬间酸涩与担忧涌上心头,郑月琅眼眶瞬间泛红,眼底水汽翻涌,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声音也微微发颤。
高诘看在眼里,出声安抚:“嫂嫂不必太过忧心。定之素来身强体健、意志坚韧,寻常伤势困不住他。阿爷在那边盯着,不会让他有事。定之哥向来身强体健,底子好,养一养就能缓过来。嫂嫂别太担心。”
郑月琅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口气,才哑着嗓子说:“我就知道他报喜不报忧。从前在灵州,信里从来不提打仗的事,只说什么都好,吃得饱穿得暖。这回塘报上写得轻巧,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阿爷亲自守着他,军医日夜轮值。真出了事,阿爷也不会瞒着咱们。”
郑月琅点了点头,把塘报还给他,又拿帕子擦了擦脸,勉强挤出个笑来:“让你看笑话了。”
“嫂嫂说什么话。定之是我的兄长,对我照拂颇多,他受伤,我心里也不踏实。”
高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爷定然会保他平安撑过难关,全须全尾凯旋归京。”
郑月琅谢了他,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出了书房。
王思岑头一回许久未曾出门,看什么都新鲜,拉着楚姜宁的手从前院转到后院,一会儿问“那棵老槐树多少岁了”,一会儿又趴在厨房门口看阿莼揉面。
楚姜宁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是中堂、这是书房、这是后院的小菜地,菜地边上还种了两株腊梅,正开着黄豆大的花苞。
不远处,高诘和郑月琅正看着楚姜宁正蹲在地上给王思岑擦手。
小丫头方才不知在哪儿蹭了一手泥,楚姜宁拿自己的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嘴里念叨着:“你一个姑娘家,手脏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王思岑不以为意,等楚姜宁擦完了,从兜里摸出一颗糖丸塞进她嘴里,笑嘻嘻地说:“姑母吃糖,吃了糖就不生气了。”
楚姜宁含着那颗糖丸,也忍不住笑了。
郑月琅看着这一幕,心里生出暖意。
高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嘴角弯了弯。
“二娘跟岑儿倒是投缘。”郑月琅轻声说。
高诘嗯了一声:“二娘喜欢孩子。”
郑月琅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笑了笑,扬声朝王思岑喊了一句:“岑儿,回来了。”
王思岑回头应了一声,拉着楚姜宁的手一起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