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捷报在腊月廿三送进了京城。
高焱在莒州以西三百里处截住了突厥残部的主力,打了一场硬仗,斩首两千余级,俘获无数,突厥可汗的侄子被生擒,余部往西逃窜,再不敢回头。
随捷报一起递来的还有高焱的请功折子,写得很简短,只说自己“幸不辱命”,旁的功劳都推给了部下将士。
高询当日便下了旨:西北大捷,犒赏三军,有功将士依次升赏;肃王高焱加食邑三百户,赐帛五百匹;璩甫、王闯、慕容举各有封赏。同时,借着这个由头,把前阵子因林海柘一案牵连下狱的十几个官员放了,都是些外围人员,在衙门里挂名混饭吃的,没真正沾过林海柘的脏事。
旨意说得冠冕堂皇,道是“上天示警,朕心忧惧,今边关告捷,灾情渐平,特施恩宽宥,以慰民心”。
朝堂上下都松了口气。
放人那天,几个被放出来的官员在宫门口抱头痛哭,围观的百姓也啧啧感叹,说圣上到底还是仁厚的。
眼瞅着年关近了,坊间铺子挂起了红灯笼,东西两市的年货摊子前挤满了人,人人都盼着过个安稳年。
高诘因为赈灾有功,年前又挪了一步,从兵部职方司郎中升了正四品下兵部侍郎。
高询特意把兵部尚书叫来,当着高诘的面说:“朕这个兄弟年轻,你多带带他。兵部的事让他多上手,别怕他做错,做错了有朕兜着。”
兵部尚书连声应了,退出来后拍着高诘的肩说“世子好福气”。
高诘笑着谢了恩,回头就把侍郎的差事接了。朝臣们看着这架势,渐渐也省过味来——这对兄弟怕是早已暗中联手、君臣默契,悄然掌控了大靖半壁局势。
可西北那头的局势其实并不容乐观。
千里之外的西北军营早已暗流汹涌、隐患丛生,看似大捷的战局之下,藏着无尽惨烈与动荡。
此番追击突厥合围残部,大军看似取胜,实则损耗惨重,精锐兵力折损过半,粮草补给消耗巨大,军心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尤其是慕容家一众子弟,自上次酉州屠城被高焱严厉训斥严加管束之后,心中愤懑难平,始终耿耿于怀。
这群人素来骄矜自负、恃功桀骜,自认战功赫赫,却要屈居人下、受制于人,挨训受罚之后更是满心不甘。往后行军作战,人人都心不在焉散漫懈怠,再也没有半点从前的锐气勇武。
队内私下更是冲突口角不断,军纪松散人心浮动。
比军心涣散更让高焱揪心的,是副将王闯的伤势。
王闯当时为护主力突围,挡住了突厥的暗箭,硬生生受了一记重创,腰腹要害处被刀刃划开深口,伤及肌理经脉。
半月时日过去,伤势始终不见好转,只能缠绵病榻,连日来都无法起身下床。
短短半月的光景,往日魁梧壮硕意气风发的硬汉消瘦了一大圈,面色泛着惨白,气息虚浮孱弱。
这日午后,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烛火摇曳,气氛沉寂压抑。
王闯自知身子衰败,伤势反复又日渐沉重,怕是撑不了太久,便屏退左右所有亲兵护卫,单独留下高焱。
他勉强侧过身子,抬手止住高焱欲要上前探看的动作,气息微弱却神色笃定,眼底带着一丝坦然,亦藏着几分未了的牵挂。
“大总管。”王闯靠在床头,声音哑得很,“我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高焱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军医说了,伤口已经收口了,再养养就好。”
王闯摇了摇头,没跟他争,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来搁在膝上。
“有些事我一直没跟您说。我母亲大长公主,当初给您带的那封信里,让我凡事多看少说,不参与派系纷争,不主动出头。信里还交代了一件事,让我转告您——她说您和吴氏之间有旧怨,但眼下不是翻旧账的时候,京城这边她会周旋,让您只管打仗,别分心。”
高焱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事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大长公主那封信他看过,只是没跟旁人提过里头写了什么。
说完这事后,王闯眼底终于染上几分怅然与遗憾,开始交代后事了。
“我能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我从来无怨无悔。唯一遗憾便是家中孩儿王思岑尚且年幼,我怕是等不到她长大成人的那一日,无法亲眼看着他嫁人成家生儿育女了。”
他看着高焱,艰难地抬手抱了个拳,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
“大总管,我若真回不去,劳您回去之后替我带句话给我母亲和五娘。让她们好好过日子,别为我伤心。我这辈子值了。”
高焱听着昔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兼徒弟交代后事,心头如巨石压。
可他素来铁血硬朗,从不擅长煽情悲戚,更不愿让王闯带着绝望认命。
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摆出一副色厉内荏的严厉模样,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胡说八道!”
高焱眉头紧蹙,语气凌厉,“你是我麾下最能打的猛将,沙场百战不死,岂能折在区区伤势里?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你必须好好养伤,早日起身归队,跟着我带兵再战、平定边疆!”
“等战事了结,我们一同凯旋回京。我还要看着你归家团聚,陪着妻儿安稳度日,看着思岑长大成人。你答应我的从未失信,这一次也不准例外!”
王闯被他这一通吼,反倒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扯得伤口疼,脸都皱到了一处。高焱赶紧上前扶住他,把他按回枕头上。
“行了行了,别笑了,伤口裂了我可不管。”高焱嘴上凶,手底下却轻得很。
“大总管,我会努力的。”
王闯也没有一味的伤春悲秋,他仍然希望能够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甘心就止步于此。
高焱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叮嘱了几句“狠话”就掀帘出去了。
他还有更严肃的事情需要处理——慕容举彻底掌控不住麾下的慕容子弟了。
自酉州一事过后,慕容举非但没有为族人争取半点好处,反倒任由众人受罚受斥,在一众子弟心中彻底失了威信。
这群慕容子弟本就骄纵贪功野心勃勃,心中积怨日久,早已对慕容举心生不满。
在他们眼中,慕容举太过软弱怯懦、畏首畏尾,事事听从高焱调遣,只会一味屈居人下、受制于人。
跟着这般懦弱的主将只会白白牺牲送死,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更谈不上功名利禄、权势前程。
不满日积月累,猜忌愈发深重,众人心中异心渐起,隐隐生出了脱离管束、另寻出路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