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仿佛就这样告一段落。
吴太后经此一役,造势失败人心溃散,已然无力再持续发难;大长公主虽占据上风,却也不愿在年关将至之时穷追猛打、逼得鱼死网破。
两方暗中拉锯许久,终究十分默契地各自退了一步。
往日剑拔弩张处处针锋相对的朝堂,难得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派系纷争暂时压下,朝野肃清,风波停歇,文武百官不必再日日惶恐站队,京城上下总算褪去了连日的肃杀紧绷,多了几分安稳气象。
高诘也把重心挪到了赈灾上,每日天不亮就去兵部调粮调人,入夜才回,有时候干脆宿在衙署里。
楚姜宁知道他忙的是正事,也不多问,只每天晚上叫芸儿把饭菜温着,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一口热的。
可她自己却越来越沉默了。
那些天在宫里翻出来的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她看着高诘每日为赈灾忙得脚不沾地,看着他回来时满身的疲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吴太后的称帝野心、大长公主的夺权布局丝毫没有任何改变,两人都只是暂时收敛锋芒,静待下一次破局之机。
如今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心底藏着这般沉重的隐秘,楚姜宁日渐沉默寡言。往日温婉灵动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与思虑。
高诘忙得连轴转,她在他面前伪装得很好。早上替他系腰带的时候问一句“晚上回来吃饭么”,晚上他进门的时候递一盏热茶,说两句家常闲话,跟从前没什么两样。高诘果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只当她这些日子在家闷得慌,还说过年带她去西市逛灯市。
到了年底,赈灾的事总算收了尾。南边的水退了,流民安置得七七八八,匪盗也清得差不多了。
高诘在年前最后一天去兵部交了差,回来时比平时早了些,进门时手里还拎了一兜子西市买的干果蜜饯。
“总算忙完了。”
他把兜子往案上一搁,整个人往榻上一倒,长出了一口气。
楚姜宁坐在旁边替他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着年节的人情往来:大长公主府那边送什么、肃王府那边送什么、刘家那边送什么、楚家那边要不要送。
高诘只闭着眼听她说,时不时嗯一声。
这日,邱氏特意前来探望二人。
邱氏这些日子也缓过劲来了,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她坐在中堂里喝了半盏茶,忽然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如今局势也缓和下来了,你们小两口是不是该把要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了?成婚都一年多了,二娘的肚子总没个动静。知微,你可别光顾着外头的事,家里的事也得上上心。”
高诘照例敷衍:“阿娘,我们都还年轻,不急。”
邱氏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楚姜宁:“二娘,你别听他糊弄。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头忙,家里的事他们不上心,你也得自己上心。”
楚姜宁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旁人只当子嗣是圆满喜事、寻常福气,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
从窥见吴太后和大长公称帝的野心之后,楚姜宁就彻底看清了孩子背后裹挟的滔天利弊与致命危机。
如今高询没有孩子,立储之事被无限期的往后拖延,吴太后苦心布局多年,一心想要登顶皇权,最忌惮的便是宗室后继有人、根基稳固。
高诘是眼下最具潜势的宗室翘楚,若是她此时怀上子嗣,诞下高氏血脉,对吴太后而言是最大的威胁、最深的忌惮,必然会引来她最疯狂的针对与清算。
可大长公主那边同样虎视眈眈。
孩子看似是高诘的后路,却也会成为大长公主眼中的绊脚石。若是真的身怀子嗣,她又该如何面对一向善待自己、扶持高诘的大长公主?
一边是必杀之局,一边是恩情羁绊。
一个孩子便能将她架在两难的绝境。
满腹思虑缠绕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楚姜宁强打着精神陪邱氏闲谈了半日,看似从容淡定,实则早已身心俱疲。
三个人用过了晚饭后天色也不早了。
送走邱氏后,楚姜宁就独自回了内室,高诘则去了书房处理最后的琐碎文书。
屋内灯火柔和,静谧安然。楚姜宁浑身乏力,靠着榻边坐着,不知不觉便昏昏沉沉、垂眸瞌睡过去。
高诘忙忘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妻子坐在榻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烛火落在她恬静的侧脸,却掩不住眉眼间淡淡的疲惫。
他走过去蹲下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怎么在这儿就睡了?去榻上睡。”
温柔的触碰将楚姜宁从浅眠中唤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后,终究还是没能藏住内心的担忧,鼻子猛然一酸。
高诘见她眼圈发红,愣了一下,慌忙问:“怎么了?”
楚姜宁低声开了口:“知微,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这几年应该都不适合要孩子......”
高诘心里一紧:“为什么......”
“吴太后和大长公主为了争夺皇位可以做出什么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的孩子会是他们争权夺利的最大阻碍,他们不可能会坐视不理的。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成为权力的牺牲品,我没办法......”
说到这,楚姜宁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高诘闻言,当即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安抚着。
他的小妻子机敏过人,果然还是察觉到了这一层。从他意识到这件事开始,他就刻意不让楚姜宁受孕,每次房事都悄悄地避开了。
“姜宁,别怕。”
“孩子不急,我们什么时候想要,便什么时候有。没人能逼迫你,没人能算计你。日后你怀上了我们的孩子,我也会拼尽所有护住你们母子周全,谁也不能动你们母子分毫。”
温暖的怀抱安稳可靠,郑重的承诺熨帖人心,楚姜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可她的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疑惑。
楚姜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说来也奇怪,咱们成婚也一年多了,怎么一直没怀上?莫不是我身子有什么毛病?”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有效的避孕措施,高诘也每次尽心尽力,照理说怎么也该怀上了。
还是说那个孩子在冥冥之中预料到了爷娘此时的境况,刻意不来,在等时机?
想到这里,楚姜宁自己都觉得荒谬。
高诘闻言微顿,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他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笑。
“别胡思乱想,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病过弱过,身体自然是好的。”
楚姜宁抬眼看他,神情顿时诡异起来:“难不成是你有问题?”
“呵呵。”
高诘笑了笑,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为夫觉得正是如此。”
“你别吓我!”
楚姜宁瞠目,是真有些被吓到了。
高诘却很郑重地点头:“应该就是为夫的问题,是为夫自己不够努力,不够用力,不够......”
楚姜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惊得捂住了他的嘴:“你怎么......我跟你说正经的!”
高诘捉住她的手,把她往榻上一按,低头凑在她耳边:“我也很正经,娘子别担心,为夫这就努力给你看,让你此生都离不开我。”
楚姜宁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他压过来的身子堵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