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跟着内侍走出偏殿时,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只是她面上没露出什么急切来,依旧保持着沉稳。
内侍领着她先去正殿给吴太后磕头辞行。
吴太后歪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经书,见她进来也没抬眼,只淡淡说了句:“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哀家一番苦心”。
楚姜宁恭恭敬敬应了是,退出来时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生怕吴太后一个不称心又不许她出去。
出了长寿殿,过了两道宫门,远远就看见高诘站在承天门外头的石阶下。
他今日穿了件绯色襕袍,没戴幞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从衙门里匆匆赶来的。
看见楚姜宁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楚姜宁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才走到他跟前,低低唤了一声:“知微”。
高诘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侧身让开路。
“回家吧。”
一路上两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开口。楚姜宁靠着车壁,高诘坐在对面,两个人的膝盖隔着半尺远,可目光碰上了又分开,分开了又忍不住望回去。如此纠缠了几轮,楚姜宁又想哭了。
等马车在长兴坊宅门前停稳,高诘先下了车,伸手扶她。
楚姜宁扶着他的手踩上脚凳,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就被他一把揽住了腰。
进了内院,门一关,两个人这才像是活过来了。
楚姜宁再也克制不住,主动上前一步,紧紧扑进高诘怀中。高诘伸手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牢牢扣在怀里,力道紧实滚烫,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后怕。
屋里只剩两人温热的呼吸。
“我好想你。”楚姜宁埋在他肩头,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高诘收紧手臂,低声回应,嗓音温柔又沉笃:“我在,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温存片刻,楚姜宁心头最急迫的担忧率先涌上心头。
“你有没有被发难?有没有吃苦?”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脸上下看他,又伸手去摸他胳膊、肩膀,像是怕他哪里缺了一块似的。
高诘被她摸得哭笑不得,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没有。一根头发都没少。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看着楚姜宁满眼焦灼的模样,高诘心头酸涩又心疼,牵着她的手转身入内,扶着她坐下,耐心细致地将这些日子朝堂的风波、各方的拉扯、自己的应对与布局都一一轻声道来。
只是他刻意跳过了凶险刺骨的部分,只为了让她安心。
楚姜宁静静听着,确认他安然无恙,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心绪平复之后,她也把自己被幽禁的这些日子里观察推敲出的猜想说出。
“那我也跟你说件事。”
她把声音压低了,“我在太后宫里那些天,闲着没事翻她书架上的书,翻到一本话本,讲前朝女子建功立业的。里头有个叫羊文姬的,丈夫儿子都死了,她自己打天下做了女皇。”
高诘侧过头看她。
“我看完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楚姜宁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在他耳边,“我怀疑……吴太后和大长公主,争的从来都不只是朝堂权柄,她们真正想要的,是皇位,是自己做九五之尊。”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重量。
高诘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抹震惊。
他并非从未萌生过这个念头,只是每每想起都觉得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颠覆常理。
从古至今,女子临朝听政已是极限,何曾有女子直接登临帝位、自立为君?是以他一直刻意压下这个荒诞的猜想,不愿深想。
可此刻从楚姜宁口中清晰道出,再串联起这些年吴太后垂帘干政、步步揽权,大长公主蛰伏多年、强势入局的种种异常布局,所有看似不合理的举动,瞬间都有了解释。
高诘眸光微暗,心底已然信了大半,神色郑重起来:“你说得没错,是我想浅了。既然如此,往后我会多加防备,提前做好所有应对的准备。”
可楚姜宁脸上却没有半分拨开迷雾的释然,反倒染上一层浓浓的失落与怅然。
她垂着眼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沉默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出自己心底最真切的担忧。
“其实我并不觉得女子想要权柄、想要登顶称帝是什么罪过。世人总说女子不得干政、不得主天下,可若有能力坐稳江山、庇佑万民,性别从来都不该是桎梏。我也清楚,朝堂权斗素来残酷,但凡争权夺利,必然免不了流血牺牲、恩怨厮杀,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
“可我最怕的是,她们倾尽半生权谋、赌上一切去争这至高皇位,最后若是落败,只会落得一身污名,被后世史书笔笔批判,被世人唾骂千年,所有的野心与拼搏,都会被曲解,彻底抹杀。”
她抬眼看着高诘,眼底带着悲悯,轻声讲起了那个千古唯一的女帝故事。
“我从前看过一个话本,讲的是一个叫武则天的女子,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掌天下权柄,治世清明、国泰民安,可到头来,依旧逃不过世人非议、史书贬斥。世人只记她牝鸡司晨、篡夺皇权,无人铭记她治国安邦的功绩。我怕她们最后,也落得这般结局。”
高诘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温柔的赞赏与滚烫的爱意。
他的妻子果真与寻常深闺女子截然不同。
她不囿于后宅情爱、不困于世俗偏见,胸怀开阔、见地深远,看得透权斗本质,也懂得悲悯人心,拥有远超世人的格局与通透。
他没有想过要反驳她的看法,心里只有无尽的心疼。她身陷囹圄数日,受尽风波牵连,出来之后不怨不恨,反倒通透悲悯,思虑起千古得失。
高诘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坚定,对她郑重许诺:“姜宁,你放心。无论日后局势如何,无论她们所求的对错,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只想往后余生,好好补偿她所有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楚姜宁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心头暖意翻涌。
可心底最深处,她还藏着一重不敢言说、不敢深究的隐秘担忧。
如今高询因为没有子嗣根基不稳,若是日后局势彻底崩盘,高询发生了意外,吴太后与大长公主两败俱伤,朝堂宗室和外戚两股力量崩塌,届时朝野无主、江山悬空,论血脉,唯一有资格且有能力继承大统的人,便只剩下高诘一人。
那至高无上、诱惑世人的皇权,会毫无阻碍地落在他的身上。
楚姜宁闭紧双眼,不敢问、不敢说、更不敢深想。
她信此刻的情深意重,信他此刻的本心纯粹,可她不信冰冷无情的皇权,不信至高无上的权柄诱惑。
她无法预料当那一日真正来临时,当整片江山、至尊帝位变得唾手可得,她的夫君能否守住本心,不被权欲裹挟,不被皇权异化。
这份隐秘的猜忌与惶恐如同细密的尘埃无声落在楚姜宁的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