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领着阿慎来到了肃王府。
邱氏等候多时。她这些日子也瘦了不少,高焱出征在外,儿子媳妇又接二连三地出事,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肃王府,虽然她强自微笑粉饰太平,可眼底的青黑瞒不了人。
见高诘进来,她没多问,只朝内院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人已经到了,等你半天了。”
高诘跟着她往书房走,路上低声问了一句:“阿娘,孙尊这个人,阿爷从前跟你提过多少?”
“提过几回。你阿爷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说若京城有事,就去找他。”
邱氏压着声音,“你阿爷说这人跟了他快二十年,信得过。”
书房门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案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脸晒得黝黑,颧骨高耸,一双手骨节粗大,像是常年握刀的手。
见高诘和邱氏进来,他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孙尊见过世子殿下,见过夫人。”
高诘打量了他一眼,回了一礼:“孙叔不必多礼。阿爷走之前交代过,说京城若有变动,可来找你。”
孙尊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高诘,语气笃定:“殿下,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了。王爷没把我带走,就是为了留在京城应付这一日。王爷临走前跟我说过,他若不回来,就让我听世子的差遣。今日殿下来了,我孙尊这条命,但凭殿下吩咐。”
高诘点了点头,没有多客套,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摊开一张舆图:“孙叔,先说说京城里咱们有多少人。”
孙尊走到案边,弯下腰来,手指点在舆图上敦义坊的位置:“王爷在敦义坊北边置了一处宅子,明面上是个货栈,底下挖了地窖,能藏人。留京的这支人马拢共三百出头,都是从西北退下来的老兵,跟王爷打过仗的。平日里散在各处,有的在货栈里当伙计,有的在西市做小买卖,还有几个混进了京兆府的衙役里头。一有动静,半天之内就能聚起来。”
他又指了指舆图上的几处位置:“除了这支人马,王爷这些年还在京城布了些眼线。开酒肆的、跑货的、在各大府邸当差的,三教九流都有。人不多,可消息灵通。哪家府上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隔天就能递到这儿来。”
听完所有详情,高诘心中不由得感慨。高焱目光长远、谋算缜密,早早埋下这般强悍底牌。如今朝堂局势愈发胶着,外戚与宗室缠斗不休、帝王暗中收权制衡,各方矛盾彻底激化,京城兵戎相见、直面内乱的局面,恐怕在所难免。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局,可时局推着人往前走,早已身不由己。而肃王府这支隐忍多年的精锐兵马,便是他如今最坚实最可靠的依仗。
高诘又问了一句:“三百人,够不够用?”
孙尊没有夸口,想了一下才答:“要看怎么用。若是正面跟神策军硬碰,三百人不够塞牙缝的。可若是用在关节上——比如守个门、截个消息、护个人,三百人绰绰有余。”
高诘点了点头:“你即刻将所有眼线名册、布控位置、联络方式尽数整理,尽快送到高府,我要逐一过目。另外,留守京城的这支私兵,具体人数、屯驻地点、战力配置,如实告知于我。”
孙尊一一应下,又问:“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高诘看着舆图,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不急。眼下还不到兵戎相见的时候。吴太后在朝堂上节节败退,她比咱们急。她一急就会出昏招,咱们等着接就是了。”
孙尊领命走了。
邱氏随后走了进来,低声问高诘:“二娘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她还在公主府住着?”
高诘怔了一下。
他没有隐瞒,直接将楚沣被构陷、楚姜宁为护大局、主动入宫换人性命,最终被吴太后幽禁深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邱氏。
邱氏听完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泛起湿意。
“这孩子太过善良,太过有担当了。”
邱氏连连叹息,“明明与她无关,却要硬生生替旁人承受这般凶险,太后如今恨极了你和长公主,怕是会刻意为难苛待她。”
高诘只能强压心绪,出言轻声安抚邱氏,让她暂且放宽心,自己定会全力救人、稳住局势。
可嘴上安抚着旁人,他自己心底的自责与悔恨早已泛滥成灾。
若当初他能狠下心克制住对楚姜宁的感情,不与她情深相许、彼此牵绊,早早斩断牵绊,她便不会被卷入这场凶险万分的朝堂权斗,更不会为了自己以身入局,被困深宫受尽胁迫。
所有的风雨算计、刀光剑影,本该由他一人承担,如今却连累心爱之人深陷囹圄。这份愧疚,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一夜心绪难平,辗转不休。
次日,高询单独传召高诘入宫。
御书房内,高询神色从容自信,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如今吴氏党羽节节溃败、势力崩塌,宗室全力辅佐皇权,朝堂局势全都偏向自己,他早已认定大局已定。
此番召见,依旧是一心拉拢高诘,想要彻底将他收拢至麾下,为自己所用。
“如今局势大好,外戚大势已去,败局已定。”
高询看着下方的高诘,语气带着刻意的诱导,“你若与朕彻底联手,肃清余党、稳固皇权,来日朝堂之中,你便是首功之臣,权位荣耀,无人能及。”
为了逼高诘尽快决断、不再周旋拖延,高询索性撕下温和的伪装,直接将楚姜宁当作制衡他的诱饵与筹码。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胁迫:“太后如今穷途末路、狗急跳墙,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尊夫人如今身陷囚笼无人庇护。你若迟迟不肯决断,继续观望周旋,朕不敢保证太后会不会迁怒于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这番话直白又狠厉,精准掐住了高诘唯一的软肋。
高诘看得无比明白。
高询看似给他选择权,实则是用楚姜宁的性命逼他臣服,逼他放弃所有布局,主动沦为帝王制衡朝堂的棋子。
心底怒火与担忧翻涌不休,可高诘面上依旧沉静,没有露出一点破绽。
他深知此刻慌乱无用、愤怒无益,越是被动,越要稳住心神、拿捏筹码。
他没有迟疑,抬眸直视高询,报出了自己结盟的所有条件。
“圣上,臣可以跟圣上联手。但臣有一个条件。”
高询咧嘴一笑,挑了挑眉:“说。”
“事成之后,臣要圣上下旨,为慕容氏巫蛊案重审翻案。臣的生母慕容浅,当年是被人构陷的。臣要一个清清白白的结论,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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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姜宁被关的那间小书房不大,三面墙都立着书架,架上塞满了旧书,有的连函套都散了,拿麻绳草草捆着。窗子朝北,日头照不进来,光线暗得很,白天也得点灯。
吴太后叫人给她搬了张矮榻、一床铺盖,每日三餐按时送进来,旁的就不怎么管了。
头两天她还数着日子过,后来索性不数了。左右没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能出去,急也白急。
她翻起了书架上的书,从最上头一排开始,一册一册往下看。这些书大多是些野史杂记,正经的经史子集反倒少。有几本讲前朝宫闱旧事的,写得荒诞不经,楚姜宁看着看着倒看出几分趣味来。
到第三天,她从书架最里头翻出一册没有封皮的本子,纸页都泛了黄,边角卷得厉害,显见是被翻过许多回的。
她翻开来看,是一本话本,讲的都是前朝女子建功立业的事迹。有代父从军的,有开馆授徒的,有在边关领兵打仗的。
楚姜宁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中间一章时,忽然停住了。
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叫羊文姬的女子。
羊文姬本是个商户女,嫁了个老实巴交的丈夫,生了两个儿子。后来边关打仗,丈夫被征了兵,一去不返。两个儿子长大后也相继从军,都死在了战场上。羊文姬一个人守着家业,赶上灾年,乡里流民四起,她拿家里的存粮招抚流民,又带着乡勇守住了坞堡。
后来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羊文姬带着一帮乡里子弟一路打出去,占了几座城,再后来干脆自己登基做了女皇,改元建制,泽被四方。
楚姜宁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后背一阵一阵发麻。
羊文姬的事迹跟武则天太像了。只是武则天还有丈夫是高宗皇帝这层底子在,羊文姬是从一个商户寡妇一步步打上去的。
这话本写得粗疏,许多情节经不起推敲,可楚姜宁心里那根弦却被拨得嗡嗡作响。
她想起了仁宗。
仁宗在位没几年就驾崩了,死的时候不到三十岁,膝下没有子嗣。睿宗也死得早,死因在朝野间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
她又想起高询,登基多年,却一个孩子都没能成功生下来。她从前只当这些事是巧合,如今把这话本上的故事跟这些事串到一处,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楚姜宁把话本往榻上一扔,不敢再看了。
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吴太后和大长公主这些年斗来斗去的事。
从前她只当这两人争的是权,一个要外戚专权,一个要宗室复起,斗的是朝堂上的位子。可如果往深了想——吴太后垂帘听政这么些年,大权独揽,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为什么不肯撒手?大长公主被废了开府之权,在府里蛰伏二十年,拉拢宗室朝臣,她争的又是什么?
楚姜宁越想越心惊。
她从前听阿莼说过,吴太后当年从寺里把利王高询接回来登基,说是“利王年纪小,好拿捏”。
可若吴太后自己想做皇帝呢?她垂帘听政这么多年,朝中军政大权一把抓,神策军都是吴家的人,她若想更进一步,把帘子撤了坐到前头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条路太难走,她得一步一步来。先除掉宗室里能跟她抗衡的人,再慢慢把皇帝架空,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动手。
睿宗的死、仁宗的死,会不会就是这条路的一步呢?
大长公主是睿宗的胞妹,宗室里辈分最高,若她要争,争的又是什么?她争的兴许不只是给宗室争口气,兴许她自己也想过那把椅子。不然她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在宗室里头布局、拉拢老王爷、联络朝臣?若只是为了帮高询制衡吴太后,她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劲。
楚姜宁想到这儿,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来。
害怕是真的,可害怕底下还压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武则天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坐上了龙椅,想起那些被史官一笔带过的女子。封建父权社会里,女子做皇帝,未必就比男子差到哪儿去。
吴太后若真坐上了那把椅子,未必管不好这个天下。大长公主若真有心争一争,也未必就比高询差。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摇了摇头。
吴太后若要坐上那把椅子,中间得死多少人?宗室里那些姓高的、朝中那些不听话的、边关那些手握兵权的,一个都跑不了。大长公主若要争,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两人斗了二十年,底下死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爹生娘养的?争来争去,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的只有一个,可垫在椅子底下的尸骨得堆多高?
楚姜宁把那本话本捡起来,重新塞回书架最里头,拿几本别的书压在上面,像是怕它再跑出来似的。
然后她坐回榻上,抱着膝盖发了一阵呆。
外头天黑了,宫女送了晚饭进来,搁在案上又退了出去。楚姜宁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饭就搁下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把椅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大约是换班的宫人。
楚姜宁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知微,你可知道这朝堂底下的水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