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沣被停职待查问询的消息,终究还是越过公主府的重重门禁,传到了楚姜宁耳中。
她对这个便宜爹没什么亲情可言。从他酒醉后掐着韩氏脖子骂出刘氏死因那晚起,她对这个男人就只剩下一层名分上的干系了。可名分归名分,吴太后把人扣在大理寺,摆明了不是冲着楚沣去的。
楚姜宁知道吴太后打得什么算盘,她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追责一个无用的楚沣,而是瞄准了她与高诘。
吴氏一脉朝堂节节溃败,正面制衡不了高诘,便只能寻旁侧软肋下手,拿无辜的楚沣开刀,逼她现身、逼她入局。
楚沣或许为人失败、懦弱无能,可罪不至此。让这样一个平庸怯懦的人沦为皇权博弈、派系厮杀的政治牺牲品,实在太过残酷了。
她现在在公主府避世自保,可以一直安然无恙,可要楚沣替她承受无妄之灾,楚姜宁做不到。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楚姜宁便找到大长公主,表明入宫的决心。
长公主府的暖阁里窗明几净,秋风穿窗而过,卷起帘幔轻晃。
大长公主听完她的想法,当即蹙眉劝阻,语气郑重恳切。
“你不能入宫。”
没有多余迟疑,一开口便是断然否决,“吴太后刻意拿下楚沣,摆明了就是设下圈套,意在引你出面。你一旦踏入皇宫,便是自投罗网。”
楚姜宁神色沉静从容,眼底没有慌乱与畏惧,只有笃定的坚定。
“我自然知晓太后用意。”
“你知道还要去?”
大长公主抬眸,眼底满是凝重,“二娘,你要想清楚。如今你住在我府中有我庇护,吴太后便无从下手、无隙可乘。可你一旦踏出宫府、踏入深宫,届时你的生死荣辱,全在吴太后一念之间,哪怕是我也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护你周全。”
楚姜宁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公主的庇护,我心知感念。可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她抬眸望向大长公主,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柔和,多了几分通透与担当。
“此事看似是楚沣的祸事,实则是针对知微、针对您、针对我们的局。这些日子,知微在外日夜奔波、周旋朝堂,替宗室冲锋陷阵,替陛下肃清奸党;公主您坐镇后方、稳住大局,步步制衡外戚。所有人都在台前负重前行,唯独我躲在公主府中安稳避祸自保。”
“我若一味退缩躲避,只会让吴太后愈发肆无忌惮,也会让所有人心血白费。今日我入宫,不止是为了父亲,更是为了知微,为了步步维艰的公主,为了这场不得不赢的棋局。”
“总不能所有风雨,都由旁人替我遮挡。”
一番话坦荡赤诚,掷地有声。
大长公主静静望着眼前看似柔弱、实则风骨铮铮的女子,眼底的凝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与动容。
她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之人,乱世之中,人人皆先自保,再论对错。可楚姜宁明明看透了深宫凶险、看透了圈套算计,明明有最安稳的退路,却甘愿以身入局、直面风雨。
她看似温婉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最刚烈的风骨、最通透的格局、最敢担当的胸襟。远胜过无数朝堂男儿。
大长公主轻叹一声,眼底满是赞许:“我原只知你聪慧通透、心性坚韧,今日才知,你竟有这般胸襟气魄。知微得你为妻,是他三生有幸。”
事已至此,再多劝阻已是无用。她知晓楚姜宁心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执意要去,我不拦你。”
大长公主敛去心绪,嘱咐着,“但你务必记住,保全自身为先。”
楚姜宁点头,然后说:“公主,我还有一事相托。”
“你说。”
“告诉知微,不必顾我,更不要为我妥协退让。他该做什么便尽管放手去做,不必被我的安危牵绊掣肘。”
楚姜宁眼神坚定,“我既以身入局,便无怨无悔。”
大长公主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点了头:“话我给你带到。可你给我记住了,进了宫之后,别硬顶,别逞能。吴太后说什么你先应着,保住命要紧。”
楚姜宁应了声是,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楚姜宁换了身素净衣裳,坐车去了兴庆宫。
见了面,吴太后先笑着让她坐下,又叫人端了茶点来,语气和善得像是见了自家晚辈:“这些日子在公主府住着可还习惯?崇华那个人脾气大,你伺候她不容易吧?”
楚姜宁欠了欠身:“回太后,大长公主待臣妇极好,臣妇在公主府住着,比在自己家里还自在些。”
吴太后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话锋一转,叹着气说起了楚沣:“你阿爷那个人,说起来也是可怜。在弘文馆做了这些年,本事是有的,就是办事不牢靠。几卷旧档,管来管去管丢了,如今大理寺那边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名堂。我听了都替他着急。”
楚姜宁端着茶盏,语气不偏不倚:“阿爷做事确实不够周全,让太后操心了。”
吴太后见她没替楚沣辩解,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随即把话头引到了高诘身上:“说起来,世子这些日子倒是越发能干了。上回在御书房里,当着圣上和我的面,把林海柘的事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从前只当他是个贪玩的孩子,如今才我是哀家看走眼了。”
楚姜宁听着这话里的弯弯绕绕,放下茶盏,不急不缓道:“太后谬赞了。知微在兵部当差,不过是尽本分做事。他年轻,阅历浅,有些话说得冒失了,还望太后多担待。”
吴太后笑了一声:“冒失倒谈不上。就是年轻人做事,有时候容易不知深浅。林海柘的事,朝中多少老臣都不敢开口,他一个五品郎中,倒是敢当着我的面指手画脚。这份胆量,我是佩服的。”
这话说得客气,可字字都在点高诘不知天高地厚。
楚姜宁抬头迎上吴太后的目光,语气平静却不让分毫:“太后,知微在兵部做事,职方司管的就是军务存档。林相的案子牵扯到军饷,他核对了职方司的存档和户部的册子,发现数目对不上,便如实呈报给圣上。这是他的本分,也是圣上叫他做的事。他若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敢开口,那才是辜负了圣上的信任。”
一番话彻底戳破吴太后的试探与敲打,让她面上有些挂不住,心底愠怒渐起。
她本想借话敲打,逼楚姜宁慌乱失态低头服软,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伶牙俐齿,半点拿捏不得。
吴太后也不和她继续扮演慈爱,冷漠地开口:“二娘倒是口齿伶俐、极会辩驳。既然你这般能言善辩,便去偏殿静心静养几日,好好沉淀心性,学学何为尊卑有度、何为安分守礼。”
话音落下,殿外侍卫应声入内。
吴太后冷声吩咐:“带下去,安置在偏殿禁足。没有我的亲口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探视、不得传信。”
楚姜宁没有挣扎和辩解,只是静静看了吴太后一眼,淡然地转身,随侍卫走出大殿,踏入冷清僻静的深宫偏殿。
朱门轻落,彻底锁死一方天地,她就此被幽禁深宫,沦为制衡高诘的棋子。
消息很快传出宫墙,落入高诘耳中。
得知妻子为了救楚沣,为了大局,毅然以身入局,被囚在深宫之中,高诘心口骤然一痛,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全身。
他清楚地知道她入宫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深宫幽禁暗藏多少凶险,更知道她为了他赌上了所有安稳。
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没有流露半分。
外人眼中的高诘,依旧神色沉静面无波澜,依旧是那个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臣子。
他只是看向前来传话的大长公主府下人,缓缓开口:“劳烦回禀公主,希望她能够遵守当初答应我的事宜,其他的事情全部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
下人应声离开。
高诘收敛所有心绪,转身穿上外袍,叫了阿慎。
“备车,我去一趟肃王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