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清洗愈烈，吴氏一系节节败退，吴太后终究按捺不住，再度独自前往御书房见高询。
往日里她手握权柄，垂帘辅政多年，在高询面前尚有几分长辈威仪与震慑之力。
可如今几番拉扯博弈下来，高询羽翼渐丰、乾纲独断，对她早已没了昔日的恭谨退让。
吴太后进了门，高询起身行了个礼，让了座，又叫人奉茶，面上客气，话里却带着几分不耐：“太后今日突然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吴太后也没有绕弯子：“圣上，林海柘的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他毕竟是两朝老臣，就算有过错，也不至于三司会审从速从重。圣上这般雷厉风行，朝中老臣们心里不踏实。”
高询语气冷淡：“太后，朕前几日已经说过了，林海柘的事自有三司会审，朕不想再多说。”
吴太后心头郁气翻涌，却不敢动怒，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焦灼与不甘，耐着性子，放缓语调，徐徐开口。
她不再提林海柘的罪责，转而回溯先帝旧事，追忆往昔比照今朝。
“陛下，你且听本宫一言。”
高询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她。
“你父皇在位那些年，朝中也有过党争，也有人犯过错。可你父皇从来都是宽严相济，该罚的罚，该留的留。有一回兵部侍郎贪了军饷，论罪当斩，你父皇查清之后只革了他的职，没有要他的命。那人后来在地方上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临了还上了折子谢恩。”
吴太后说着，紧紧盯着高询的脸，“你父皇待臣下宽厚，朝中上下都念他的好。他走的时候，满朝文武哭成一片，真心不舍。”
高询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仍旧没说话。
吴太后又说：“仁宗在位那几年，脾气比你父皇还软些。有一回大理寺判错了案子，冤枉了一个七品官，仁宗知道了，把大理寺卿叫来骂了一顿，可骂完了也没把人怎么样，只让他回去把案子翻了。那大理寺卿后来逢人便说仁宗心善。圣上，你父皇和仁宗，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你兄长，他们两位在位时都是励精图治、宽厚爱民的典范。你若这般不近人情，他们在九泉之下知道了，怕是要伤心。”
这番话句句站在孝义与祖制的制高点，以两位先帝的仁政比照高询如今的雷霆手段，情理兼备，既无直白干政的破绽，又句句直指当下杀伐过烈的弊端，试图以先帝威名牵绊高询，逼他收手退让。
高询听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像是被这些话勾起了什么念头。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包锦呈的声音：“圣上，肃王世子求见。”
高询话音硬生生顿住，方才心底的些许触动转瞬消散，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眼底泛起几分审阅公事的认真，淡淡出声：“宣。”
吴太后有些意外，转头看向门口。
殿门被推开，高诘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的圆领官袍，腰束革带，手里捧着一只漆匣，进门先朝高询行了一礼，又转向吴太后行了一礼：“臣高诘，见过圣上，见过太后。”
吴太后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起来。
二十多年了。从巫蛊案发、慕容浅自尽那年起，她和高诘这对仇敌从未这样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说过话。从前高诘见了她，要么远远躲开，要么在宫宴上规规矩矩问安，像今天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御书房里，头一回。
高诘神色未变，丝毫不惧殿中压抑气氛，也无惧吴太后眼底的探究，从容问候着：“臣高诘，见过陛下，见过太后。”
吴太后压下心绪，纵使满心忌惮，但碍于高询在场，转身坐到一旁，静观其变。
高询朝他抬了抬下巴：“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高诘条理清晰，应答如流，把始末原委、核查结果、牵连人脉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他抬手呈上整理完备的卷宗物。
高询逐页翻阅，眼底的赞许之色愈发浓重。
看完卷宗，他忽然抬眼把视线一转，看向一旁静坐的吴太后，语气随意：“母后旁观许久，不知有何见解？”
突如其来的问询将话语权径直递到了吴太后手中，却也将对峙的舞台悄然铺开。
吴太后自然不会错失良机，借着眼前卷宗诸事，话锋一转，当即顺势开口，直直切中核心：“陛下，此事追根溯源，皆由林海柘一案而起。林海柘侍奉朝堂多年，兢兢业业、无大过错，纵然一时失察、略有逾矩，也罪不至倾覆全族连根彻查。如今朝堂大肆清洗，牵连甚广，人心惶惶，绝非治国安邦之道。”
言罢，她眸光直视下方的高诘，带着几分试探与施压：“世子素来深明律法、通晓朝纲，不知对此案有何独到看法？”
刻意发难，直指核心，摆明了要与高诘当庭对峙、论辩对错。
高诘神色从容，不卑不亢，从善如流应声作答：“朝堂律法，功过不能相抵，私弊不容姑息。林相并非小过小失，私调边防、暗植私党、勾结内廷、紊乱朝纲，桩桩皆是祸国乱政的重罪。先帝仁政，是宽仁而非纵容，是厚德而非枉法。若因旧功而掩其罪、因情面而废其法，才是误国误民，辜负先帝明君之名。臣以为三司会审并无不妥。林相在朝中多年，功过是非，查清楚了再论，比不查不问要好。”
回击地利落干脆，直接堵死了她倚老卖旧、借先帝求情的后路。
吴太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世子说得轻巧。三司会审，从速从重，查清楚了再论，可这‘从速从重’四个字压下来，底下人揣摩上意，难免小题大做。林海柘当年跟着睿宗打天下的时候，世子还没出生呢。如今说查就查，说办就办，朝中老臣们看了，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太后说得是。”
高诘语气恭谨，话头却没让，“老臣们心里不踏实，臣也听说了。可臣也听说，林海柘在中书省这些年，卖官鬻爵的事没少干，压下的案子不止一桩两桩。太后说底下人揣摩上意，臣倒觉得，底下人揣摩上意固然不好，可若上头不把规矩立住，底下人只会揣摩得更厉害。”
吴太后的眉头皱起来：“世子这是在说我立不住规矩？”
“臣不敢。
”高诘微微欠身，“臣只是觉得，规矩立住了，不管是林海柘还是旁人，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朝中上下反倒踏实。若今日看这个面子放过一个，明日看那个面子放过一个，日子久了，规矩就没了。”
吴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世子倒是能说会道。从前我只听说肃王府的世子爱斗鸡走狗、寻花问柳，倒不知道世子还读过这么多书。方才这番话引经据典的，怕是翰林院的老学士也未必说得出来。”
高诘笑了一下：“太后谬赞了。臣从前年轻不懂事，是荒唐了些。后来在兵部当差，自然也跟着同僚长了点见识。”
吴太后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问了一句更刁钻的：“那依世子看，林海柘的案子该怎么判？是杀是流是贬？”
高诘没有急着答，想了想才开口：“臣以为，判案子当以律法为准。林海柘贪墨之罪，按律当流；卖官鬻爵，按律当革职追赃；压案不报，按律当贬。三罪并罚，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太后若问臣个人的意思，臣觉得，林海柘的案子该怎么判，三司会审自有公论。臣一个兵部郎中，不敢替大理寺和刑部做主。”
吴太后冷笑了一声：“世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太后明鉴。”高诘又欠了欠身。
吴太后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些。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都小看了这个人。从前她只当高诘是个被肃王养废了的纨绔，如今再看，他方才那番话，从律法到人情，从朝堂规矩到地方积弊，哪里是一个斗鸡走狗之徒说得出来的？
她甚至隐约觉得，高诘方才那几句轻飘飘的话里，藏着对她这些年把持朝政、坏了规矩的暗讽。
她面上还撑着笑，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高询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怎么插话。这会儿见吴太后的脸色越来越僵，才适时开了口：“行了，林海柘的事三司自会处置。太后也不必太过忧心，朕心里有数。知微今日递上来的这些东西还得再核一遍，你先退下吧。”
高诘躬身行了一礼，又朝吴太后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恭恭敬敬地补了一句：“臣方才言语上若有冒失，还望太后海涵。”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可吴太后只觉得像是一巴掌扇在脸上，还带着笑。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什么责问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