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局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白棋的大龙被黑棋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她捏着一枚白子看了半天,终究没有落下去,把棋子丢回了棋盒里。
吴忠坐在对面,腰背佝偻着,脸色也不好看。
“林海柘那边,三司会审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吴忠的声音闷闷的,“最轻也是个革职流放。他这一倒,中书省里咱们的人就剩不下几个了。”
吴太后没有说话。
吴忠又说:“大长公主那边还在动。她这些日子把宗室里头几个老王爷都请遍了,连闲居多年的褚王都被她拉出来吃了顿饭。高诘跟着她东奔西走,兵部那边的事他倒不怎么上心了,天天往宗室府里跑。臣瞧着,他们是铁了心要把吴氏在朝中的人一个一个拔干净。”
吴太后冷笑了一声:“崇华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不出面,让高诘跑腿,出了事也是高诘顶在前面。她自己干干净净的,回头还能落个‘宗室长者’的美名。”
“太后,再这么下去,咱们在朝堂上就真的插不上手了。”
吴忠的语气急了几分,“林海柘一倒,刘侍郎那些人都在观望,说不定哪天就倒戈了。臣手里能用的就剩神策军,可神策军又不能开到朝堂上去。”
吴太后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并非没有办法。”
吴忠一愣:“太后的意思是……”
“高诘的妻子楚氏。”
吴太后把棋盒盖上,语气淡淡的,“高诘做事滴水不漏,想抓他的错处难得很。可他那个媳妇,出身低,底子薄,身边没有得力的娘家撑腰。上回魏氏拿她做文章,虽然最后没成事,可也闹得高诘手忙脚乱了一阵。这就是他的软肋。”
吴忠想了想,似乎不太赞同这个方案:“楚氏一介妇人,但真能牵制世子吗?”
“当然,先宣她进宫。”
吴太后语气淡淡的,“打着哀家想她的名头,召她来陪哀家说话。她若不来,便是抗旨;她若来了,进了这长寿殿,什么时候放她回去,就由不得她了。崇华再厉害,总不能拦着哀家召一个宗室命妇进宫说话。”
吴忠应了一声,当日午后便派了内侍去长兴坊。
可内侍到了高宅门口,门房进去通报,出来的却是高诘本人。
他客客气气地把内侍迎进前厅,听完了来意,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劳烦公公回去禀报太后,内子昨日就去公主府了。大长公主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内子心里记挂,便过去伺候几日。”
高诘的语气恭谨,“内子临出门前还跟臣说,大长公主待她向来亲厚,如今公主身子不适,她做晚辈的理应去跟前尽孝。太后若有什么吩咐,可否等大长公主身子好些,届时内子也能腾出余力入宫听从太后差遣。”
内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楚姜宁去公主府说成尽孝,又把大长公主搬出来,太后总不能不让子女在长辈跟前尽孝。
内侍只得说回去禀报太后,便告辞了。
高诘送走内侍,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变得十分严肃。
他转身回了内室,叫来阿慎:“去公主府递个话,就说宫里今日来过了,让二娘在公主府里安心住着,这几日别出门。”
楚姜宁在公主府住得并不踏实。
大长公主忙着自己的事,每日不是见客就是写信,偶尔过来跟她说几句话,也是匆匆忙忙的。
连王思岑都被郑月琅送回了娘家,公主府里少了孩子的笑声,显得格外清冷。
楚姜宁坐在东厢房里,不是翻翻书就是做做针线,心思总也静不下来。她知道高诘让她来公主府是因为她被盯上了,可公主府也不是能长居的地方。
吴太后若铁了心要动她,大长公主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这日午后,阿倩来传话,说宫里派了内侍去长兴坊宣楚姜宁入宫,被世子挡回去了。
楚姜宁听完,手里的绣花针停在了半空。
“大长公主知道了吗?”她问。
阿倩点了点头:“公主说了,让二娘安心住着,旁的事不用操心。”
楚姜宁道了谢,等阿倩走了,她把绣棚搁下来,闭着眼想了一阵。
大长公主此番必然是势在必得了,不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和吴太后叫板。
只是高诘那边又要怎么办?她知道高诘如今在给大长公主做事,必定凶恶万分,稍有差池,局势一翻转,就很有可能一败涂地。
另一边,吴太后听完内侍的回报,冷笑了一声。
“崇华倒是护得紧。”
她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沉下来,“楚姜宁既然如此怕我避着我,却也料想不到我也不是非她不可。她我眼下是动不了,但是她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吴忠问:“谁?”
“楚沣在弘文馆做校理,那个位置当初是大长公主替他争来的。如今林海柘倒了,弘文馆里也有林海柘的人。你去大理寺递个话,就说弘文馆丢了几卷旧档,楚沣是校理,管的就是那些东西,叫他去大理寺配合查一查。不用真把他怎么样,问话期间不许回家就行。”
吴忠想了想:“可楚沣跟林海柘的案子八竿子打不着,随便找个由头拘他,御史台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谁让你大张旗鼓了?”
吴太后看了他一眼,“就说丢了几卷旧档,叫他去大理寺帮着理一理账册。这算什么大事?可高诘那边一听说岳父被扣了,他能坐得住?他一动,咱们就有文章可做了。”
吴忠领命去了。
第二日午后,大理寺来了两个人,穿着青色公服,拿着文书进了弘文馆。
馆里的管事把楚沣叫出来时,他正在校一本前朝的志书。
他接过文书看了两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这跟下官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些旧档我经手的时候都登记在册的,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丢的我不知道啊。”
大理寺来的人态度还算客气,可话里话外没有商量的余地:“楚校理,我们也是奉旨办事。您先跟我们走一趟,把账册和经手记录理一理,问清楚了就放您回来。”
楚沣被带出弘文馆时,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坐在大理寺偏厅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摞账册和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些旧档的出入记录确实是他经手的,每一笔都有签押,每一笔都对得上。可大理寺的人问来问去,问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某卷旧档哪天调的、谁调的、调出去做什么用了。楚沣答得磕磕巴巴,有一回连日期都记岔了。
到了傍晚,大理寺的人也没说放他走,只让他在这住一晚,明日接着问。
楚沣坐在偏厅里,捧着那碗冷透了的汤饼,一口都吃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弘文馆里有人私下议论林相倒了台,馆里怕是要换一拨人。他当时只当闲话听,如今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丢了几卷旧档的事,分明是有人要拿他做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