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堂清洗愈烈,暗流滔天,千里之外的西北塞外,战局亦彻底陷入焦灼僵持之态。
朔风卷着黄沙,终年不息,吹彻苍茫戈壁。
高焱亲率麾下铁骑,一路追击溃败逃窜的突厥残部,千里奔袭,步步紧逼,一路追至回鹘汗国边境之地。
回鹘这些年跟大靖的关系不冷不热,面上称臣纳贡,暗地里跟突厥眉来眼去,两边做生意两边收好处。
突厥主力被高焱打散了之后,残部往西逃进了回鹘境内,高焱派人去跟回鹘可汗药罗葛毗伽交涉,要求借道追剿。药罗葛毗伽回话说借道可以,但大军不能深入汗国腹地,只能在边境一带活动,而且主将得亲自来跟他谈一谈。
高焱把大军停在边境上,带着一队亲卫去见了药罗葛毗伽。临走之前,他把璩甫和慕容举叫到帐前,严令各营不许擅自行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尤其是酉州城。”
高焱指着舆图上那座被突厥占了大半年的城池,“城里头不光是突厥人,还有回鹘百姓和大靖的流民。突厥人撤走之前很可能留了细作在里头,等我回来再行处置,谁都不许先动手。”
慕容举当时应得好好的。可高焱前脚刚走,他手底下那帮慕容子弟后脚就坐不住了。
酉州城里囤着突厥人没来得及带走的粮草辎重,还有不少从周边劫来的牛羊马匹。在那些慕容子弟眼里,这些都是现成的军功和军资。
有人跟慕容举嘀咕:“大总管去跟回鹘可汗喝酒吃肉,咱们在这干等着,等他一回来,城里的好东西还能轮到咱们?”
慕容举犹豫了一阵。
他手底下这些人跟着他从沙州一路打过来,折了不少兄弟,人人都憋着口气想捞点实在的。
他咬了咬牙,没有明着下令,可也没有拦住。
当夜,几百号慕容子弟趁黑摸到了酉州城下,架梯子翻墙进了城。城里留守的突厥兵不多,没怎么抵抗就散了。可这帮人杀红了眼,分不清突厥兵和普通百姓,见人就砍。回鹘人的帐篷被掀翻,大靖流民的窝棚被点着,满城哭喊声连成一片。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巷子里躲,被追上去一刀砍翻。有老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话还没说完脑袋就搬了家。
天亮的时候,酉州城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璩甫闻讯策马疾驰赶来驰援制止,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为时已晚。
昔日尚且鲜活温热的酉州城,已然沦为一座死寂沉沉的人间炼狱。
城门残破倾颓,断壁残垣之间,遍地横陈尸体,层层堆叠、密密麻麻,有垂垂老矣的翁叟,有尚未及笄的稚童,有布衣劳作的妇人,皆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路,顺着街巷沟壑蜿蜒流淌,汇聚成浅浅血洼,一整座城池都浸泡在浓稠的血色之中。
朔风穿城而过,卷起满地碎布残帛、枯枝尘土,裹挟着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漫天弥漫,经久不散。街巷死寂无声,再无往日市井炊烟、人声笑语,唯有零星未绝的微弱呜咽,断断续续,转瞬便归于死寂。
家家户户门户洞开,屋内器物被洗劫一空,箱笼倾覆、杂物狼藉,满目皆是劫掠屠戮后的破败荒芜。
这满城惨死之人大半都是安分守己的回鹘土着百姓,从未参与战事、从未勾结突厥,只是安分守土、苟活边城,最终却无辜沦为军功贪欲的牺牲品。
纵使璩甫常年驻守边疆,半生浸身杀伐,见惯尸山血海,心性早已锤炼得铁石坚硬,可亲眼目睹这满城血烬、无辜惨死的惨状,依旧心神震颤,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动容与沉郁。
杀戮无度,祸及无辜,惨无人道。
可制造出这场滔天惨案的慕容子弟,此刻正三三两两立于城门口,手上刀锋血迹未干,身上沾染满身血污,脸上却无半分愧疚悔意,反倒个个神色傲然、意气风发。
还有人正从死人身上翻捡值钱的东西往马背上驮。
“你们在干什么!”璩甫吼了一声。
一个慕容家的年轻人回过头来,咧嘴一笑:“副总管,这帮回鹘狗平日里跟突厥人勾勾搭搭,没少祸害咱们的商队。今日正好一并收拾了,缴获的财物充作军资,回头大总管问起来也是功劳一件。”
璩甫气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擦拭着刀锋血迹,随口嗤笑,语气轻佻至极:“不过是一群归附的边民罢了,非我大靖正宗子民,杀便杀了,何须介怀?”
“城中本就藏着突厥细作,此番清剿,纵然错杀,也是宁枉勿纵。”
“况且劫掠所得财物,尽数可充作军资、补贴军需,于大军有利、于国事无碍,我等何错之有?”
在他们眼中,这些回鹘百姓卑微如草芥、卑贱如走狗,从来不算大靖子民,性命轻如鸿毛,可为军功铺路,可为军资所用,屠戮掠夺,理所当然。
冰冷傲慢的言论,衬得满城血色愈发刺眼悲凉。
彼时,高焱正在回鹘汗庭,与回鹘可汗药罗葛毗伽面谈和议、敲定边境共处、联军抗突诸事。
药罗葛毗伽年过五旬,执掌回鹘汗国多年,沉稳睿智、恩怨分明,向来恪守边境盟约、安分守礼,对大靖素来友善恭敬。
二人商谈顺利,局势眼看就要敲定,一桩安稳边疆的和议即将落定。
偏偏就在此时,军中急报疾驰传至,将酉州夜半屠城、无辜百姓尽数惨死的消息,一字不落报予高焱耳中。
话音落地的刹那,高焱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前一秒尚且从容沉稳的神色瞬间碎裂,眼底锋芒骤起,怒意轰然冲上心头,胸腔怒火翻涌,几乎难以压制。
坐在对面的药罗葛毗伽听得一清二楚,起初尚且错愕失神,转瞬之后,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眼底翻涌着滔天震怒与寒心。
酉州归附已久,城中回鹘子民皆是他汗国属地百姓,依附大靖后一直安分守业,从未作乱,却一夜之间惨遭屠灭,血流成河。
药罗葛毗伽猛地抬手按住案几,语气满是怒火与不甘:“王爷!本汗诚心与大靖缔约、共抗突厥,善待大靖将士,严守边境,为何你的麾下将士竟无端屠我子民掠我城池?!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本汗一个交代!”
汗庭之内气氛瞬间紧绷,随行将士皆面色凝重,大战一触即发。
高焱心底怒火滔天,却深知此刻万万不可激化矛盾、撕裂盟约。
他强行压下翻涌戾气,对着耶律朔谨躬身致歉,竭力安抚对方暴怒心绪。
“可汗息怒。此事是本王治军不严、约束不力,致使部下犯下大错,令无辜子民蒙难,本王愧对回鹘、愧对百姓。本王在此立誓,必定会彻查此事、严惩祸首,给可汗、给所有受难百姓一个交代,绝不徇私,也绝不姑息!”
几番恳切安抚和郑重许诺,再三稳住耶律朔谨的情绪后,高焱就再也待不下去了,当即策马扬鞭,星火疾驰,火速奔赴酉州。
直至亲眼目睹满城残尸、血色浸城的惨烈景象,亲耳听见残存零星百姓的悲戚呜咽,感受着满城死寂悲凉的氛围,高焱胸中怒火彻底炸裂,眼底寒意森然,杀伐之气难以抑制地迸发出来。
他当机立断,沉声下令,要将昨夜所有擅自行动、参与屠城劫掠的慕容子弟全部拿下,以最严苛的军法论处,依律当斩!
军令一出,慕容举当即上前,快步拦在阵前,拱手急切求情。
“王爷息怒!此事虽有过激之处,但事出有因!酉州确有细作潜藏,我麾下将士也是为肃清隐患、稳固边疆、为国除奸!一切皆是为了大靖战局,为了西北安稳,还请王爷从轻发落,饶恕众人性命!”
“为了大靖?”
高焱怒极反笑,眼底戾气翻涌,满腔怒火彻底爆发。
看着眼前不知悔改一味狡辩的慕容举,他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上。
一声闷响,慕容举身形踉跄地后退数步,重重跌落在地,胸口剧痛难忍,喉头一阵腥甜。
高焱声色俱厉,字字震耳:“为大靖?屠戮无辜百姓、践踏边疆盟约、败坏军纪国威、陷大军于不义之地,这也配叫为国?!”
周围的慕容子弟见慕容举挨了打,脸上的神色都变了。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嘴上还嚷嚷着“大总管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城,怎么就成了罪过了”。
一边是执意严惩、怒意滔天的主将王爷,一边是恃功骄纵、拒不伏法的慕容部众。
己方将士刀剑相向、剑拔弩张,内斗之势一触即发,局势将彻底失控。
璩甫快步走到两拨人中间,一手按住一个慕容子弟的刀柄,厉声道:“都给我退后!大敌当前,自己人先打起来了,像什么话!”
他把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慕容子弟呵斥退了,转身把高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王爷,万万不可此刻冲动行刑。”
“如今朝堂早已斗得水深火热、天翻地覆,外戚宗室互相倾轧、清洗不断,朝局动荡不堪。您远在边疆手握重兵,本就最受朝堂忌惮,此刻军中万万不能再生内乱、再起风波。”
“更何况,严正还在日夜紧盯我部动向,暗中窥探把柄。一旦我军自乱阵脚、滥杀将领、激化矛盾,必然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届时不止您名声受损、兵权受制,连整支西北大军,都要陷入被动危局。”
高焱喘着粗气,攥着刀柄的手还在发抖。
他望着眼前满目疮痍、血烬遍地的酉州城,望着遍地无辜惨死的百姓尸身,眼底寒意深沉,心绪复杂不已。
璩甫又说:“可汗那边得安抚。尸体该收的收,抢来的东西该退的退,先把人稳住。慕容举这些人要罚,可眼下不能大动干戈。等回了灵州再慢慢收拾。”
高焱闭了闭眼,好半天才把怒火压下去。
他把横刀插回鞘里,转过身来看着满城的狼藉,声音哑了:“给可汗写一封信,说这件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所有参与屠城的慕容子弟,回营之后一律军法处置,该打打,该降降,一个不留。”
慕容举站在远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