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柘被停职待勘的旨意下来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两天。谁都以为这不过是走个过场,三司会审拖上几个月,最后罚俸降级了事。可到了第三天,高询忽然下了一道手谕,命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合议,将林海柘一案从速从重审结,不得拖延。
这道手谕像一根火折子扔进了干柴堆。
先是御史台连上三道弹劾,参林海柘在中书省任内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安插亲信。接着大理寺翻出了几桩旧案,说林海柘任大理寺卿时曾压过两桩人命官司,苦主家属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跑到大理寺门前跪着喊冤。刑部那边更狠,直接递了折子,说查林海柘府上账目时发现几笔大额银钱来路不明,疑似与边关军饷有关。
朝堂上风向一变,原先跟林海柘走得近的几个官员立刻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有几个胆子小的,连夜写了请罪折子递上去,说自己跟林海柘来往不多,求圣上明察。
高询一概留中不发,只催三司加快进度。
深宫之中,吴太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势力被层层拆解、连根拔起,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林海柘是她如今仅剩的得力臂膀,若连他也彻底折损,吴氏一脉将再无立足朝堂的资本。
危急关头,她只能再度启用吴忠。
吴忠奉太后旨意,连夜联络了几位早年受吴氏提携、性情迂腐守旧的老臣,次日一早便结伴入宫,齐聚御书房外求见,意图为林海柘求情缓冲。
几人入宫的时候,御书房内案牍堆积,高询正伏案逐一核对林海柘案中牵连的人事名单。
吴忠率先入内,身后跟着三两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一行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底气。
行礼过后,吴忠率先开口,语气铿锵:“陛下,林海柘任职多年,素来勤勉恭谨,兢兢业业为朝堂效力,常年奔走分内诸事,从未有过怠惰。此番纵然有错,想来也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并非存心祸乱朝纲。望陛下念其多年勤恳劳苦,体恤旧臣,法外开恩,从轻发落,留他一条改过之路。”
“陛下当以宽仁治国,厚待旧臣,方能安稳人心、收拢朝局。若责罚过重,恐寒众臣之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替林海柘开脱,一味强调勤勉旧功,对其结党乱政、私调边防的重罪刻意避而不谈,逼着高询妥协退让。
御书房内气氛愈发紧绷。
高询始终垂眸看着案上卷宗,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勤勉恭谨?”
他轻声重复一句,随即冷笑出声,笑意寒凉刺骨,“私调边防将令、截留边关军报、暗植私党、勾结内廷,桩桩件件,祸及北疆安稳、牵动朝堂根基,这便是尔等口中的勤勉恭谨?”
“朕宽仁治国,是善待奉公守律之臣,绝非纵容结党乱政、祸乱朝纲之徒!”
他语气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一位老臣仍旧不死心,硬着头皮拱手再劝:“陛下,林相终究是太后娘娘近臣,还请陛下顾及宫中情面,酌情宽恕……”
此话尚未说完,便被高询厉声截断。
“情面?”
高询眸光骤然一缩,气场全开,“朝堂律法,为公器、为准绳,无私情可徇!尔等今日不问罪责轻重、不问祸局深浅,只谈情面、只论私恩,是要以私恩乱国法,以情面干朝政?”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高询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目光冷冷得落在吴忠身上:“吴忠,你自持是太后亲族,屡次干预朝政、妄议律法,今日又带头结众上谏,私徇私情,罔顾国法,真当朕不敢治你的罪?”
吴忠心底一慌,瞬间垂首不敢多言,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都滚出去!”
高询语气淡漠,却带着极致的决绝,“从今往后,谁再敢为林海柘求情、以私恩乱律法,朕一律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几位老臣何曾见过这位帝王如此雷霆震怒,往日温和表象消失了,只剩杀伐果决的君王气魄。
众人再不敢多辩半句,只能狼狈躬身,跟着吴忠一同退出御书房。
一行人垂头丧气地站在殿外,人人面色灰白,满心惶恐,方才的底气尽数消散。
太后的情面,终究压不住高询彻底收权的决心。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大长公主一派的臣子此刻正纷纷递折上谏,字字恳切,句句严明,恳请高询从重从严处置林海柘,彻查牵连党羽,肃清外戚余孽,整肃朝堂风气。
一方苦苦求情、百般袒护,一方力主严惩、连根拔除。
朝堂之上,两股势力明暗交锋、针锋相对,一场无声的权力博弈彻底拉开帷幕。
这段时日,高诘始终紧跟大长公主脚步奔走于宗室与朝臣之间,暗中联络、梳理人脉、核对证据、对接朝臣。
白日入朝理事,入夜还要周旋各方、排布局势,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常常直至夜半时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
楚姜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些日子也有几个高门夫人递帖子来邀楚姜宁出门赴宴。
头一个是礼部侍郎的夫人,说是赏菊。楚姜宁回了帖子,说自己身子不适,不便出门。隔了两日,工部侍郎的夫人又递了帖子来,说新得了几匹江南料子,请她过去品鉴。楚姜宁照样回了。再后来嘉诚伯府的世子夫人亲自登门,说请她去看新排的歌舞,楚姜宁干脆叫芸儿在门口拦了,只说二娘吃了药睡下了。
前朝风起云涌,后院岁月静好,她以自己的方式默默为高诘守住一方安稳。
吴太后和大长公主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林海柘的事闹到第七日,吴太后递了话出来,说要见高询。高询没推辞,在紫宸殿见了他这位“母后”。
两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吴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看,高询倒是客客气气的,还亲自把人送到殿门口。
隔了一日,大长公主也进宫了。
她跟高询虽是姑侄,可平素几乎没什么往来。逢年过节递一份例礼,宫宴上远远打个招呼,便是全部的交情。
这回她主动递牌子求见,高询倒有些意外。
高询待她向来是表面敬重,心里却明白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大长公主不过是想借自己的手扫清吴氏外戚,稳固宗室权柄,壮大自身的势力。
与不一直以的姑侄情分无关,只为了朝堂制衡、权力博弈。
御书房中,姑侄二人相对而坐。
大长公主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仁宗走的时候圣上还小,仁宗在位那几年,朝中还算安稳。仁宗那孩子性子软了些,可待人宽厚,从不苛责臣下。有一回仁宗在御花园里看见一个小内侍打碎了花盆,吓得直哭,仁宗非但没罚他,还叫人给他换了双新鞋。”
高询听她提起仁宗,神色有些异样。
他没见过仁宗几面,对那位短命的皇兄没什么印象,但大长公主当着他的面说仁宗“性子软”“待人宽厚”,他听得出来这里头的意思。
“姑母想说什么?”高询直接问。
大长公主笑了一下,把茶盏搁下来:“仁宗在世时,太后亦是恭谨守礼、安分自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如今年岁渐长,身居深宫日久,眼界受限,心思难免浑浊糊涂,一时把控不住,纵容旁人做错了事,也是人之常情。”
她看着高询,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宽和姿态:“陛下心志坚定、杀伐果断是好事。只是终究是晚辈,不必与深宫妇人太过计较,适度惩戒、规整朝纲即可,不必赶尽杀绝,失了朝堂宽厚气度。”
高询面上挂着笑,点头道:“姑母说得是。太后这些年也不容易,朕心里有数。”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话是敷衍,也不戳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高询送走了人坐回案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说了一句:“姑母啊姑母,你当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