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内灯火通明,秋夜寒意浸骨。
林海柘被连夜召入宫受训一事很快就传到了吴太后这边。
她这辈子经历的风浪不少,可这一回她心里莫名发慌。吴忠是她胞兄,办事得力的时候是真得力,可自从上回楚姜宁那件事没办利索,她冷了他好一阵子,如今能用的人里头,林海柘是最稳当的一个。
林海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会突然被御史台抓着把柄?而且偏偏是在高诘准备娶他那个侄女的当口。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连夜叫人备了辇,往紫宸殿去了。
此刻的紫宸殿里肃杀之气满溢。
御案上堆积着厚厚一叠御史台连夜呈递的奏折、查实的卷宗、往来文书物证,全都是弹劾林海柘的罪证。
殿外阶下肃立着数位当朝重臣、御史言官,人人垂袖屏息,没人敢出声。
殿内落针可闻,只剩沉沉威压覆压全场。
林海柘身着常服,未着官帽,双膝笔直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脊背僵硬紧绷,头颅沉沉垂着,面色惨白如纸,额间沁出层层冷汗。
高询周身戾气翻涌,眼底只剩沉沉的怒火与审视的寒锋。
他方才一页页阅完所有罪证,越看心底越寒,怒意越盛。
良久,高询才缓缓开口,带着帝王震怒的威压,震得人心头发颤。
“林海柘,朕且问你。”
“边防人事调度,乃是国之重事,关乎边关安危、将士存亡,你竟敢借职权之便,私受人情、暗植私党,擅自篡改戍边调任文书,截留边关奏报?”
“御史台查实,近半年来,你先后三次暗中调换边关守将名单,将亲信人手安插至要害戍口,刻意屏蔽兵部与职方司的核查,隐匿不报。你可知,边关寸土关乎国运,你这般私相授受、玩弄权柄,一旦边境生乱,万千戍边将士性命、北疆安稳,你担得起吗?”
声声问责,层层逼压,不留半点余地。
林海柘肩头微颤,喉间发紧,牙关死死咬紧,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罪证铁证如山,文书落款、往来印记、人证口供无一不备,容不得他半句狡辩。
见他俯首沉默拒不回话,一副默认认罪的模样,高询心头怒火更盛。
“无话可说?”
高询冷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朕再问你,你暗中联结内廷,私递密信,依附外戚势力,干涉朝堂人事排布,结党营私、暗中抱团,可有此事?”
“你自诩行事稳妥心思缜密,在朝堂周旋多年,自以为手脚干净无人察觉。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暗中做下的这些龌龊勾当,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这个看似平和的平庸帝王此刻彻底展露雷霆手段。
他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林海柘多年暗藏的私弊、隐秘的算计一一扒开,暴晒于天光之下。
殿外一众大臣听得心头震颤,无人敢抬头。
谁都清楚,今日之事绝非寻常渎职小罪,已然触及结党干政、私乱边防的重罪,一旦彻查到底,必定掀起一场朝堂巨震。
林海柘伏在地上,背脊彻底绷直,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浸湿衣襟。
他心底一片冰凉,此刻才彻底醒悟,自己步步谨慎暗藏多年的布局早已被人悄然摸清层层取证,今夜的发难根本不是偶然,而是蓄谋已久的收网。
可他纵然知晓自己落败,却依旧想不通破绽究竟在哪,只能缄默着,不做辩驳。
这般哑口无言的姿态彻底点燃了高询的怒火。
高询盛怒之下,抬手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带着满腔怒意狠狠朝着林海柘肩头掷去!
“砰——”
清脆的声响划破殿内死寂。坚硬的砚台重重砸在林海柘肩头,墨汁四溅,乌黑墨迹污了他的衣襟,狼狈不堪。
林海柘身形一晃,硬生生受了这一击,依旧垂首跪地,不敢躲闪,更不敢呼痛。
一众大臣闻声都有些不寒而栗,偏这时候后方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见是吴太后,连忙躬身行礼,问候太后安。
吴太后没理他们,阴沉着脸径直往里走。
高询见她闯入,脸上怒意未消,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太后怎么来了?”
“到底出了何事?”吴太后焦灼地询问。
高询神色冷漠,抬手示意下方:“太后想知道,大可亲自问他。”
林海柘此刻心神大乱,方才被层层证据砸得心神俱裂,直至此刻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步步谨慎、暗藏多年的私弊竟一朝尽数败露。
可其中诸多细节太过隐秘,他根本想不通破绽何在,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满心茫然与惶恐。
吴太后看着他这副颓败无用的模样,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失望与寒心,低声斥道:“糊涂!你真是太过糊涂!”
她这话说得含糊,听着像是骂林海柘办事不力,实则是在给他递台阶。
可高询不接这个茬,重新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蘸了朱砂,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彻查。”
他把笔搁下来,沉静地看着林海柘,“林海柘私通外戚,截留边报,暗中结党,私植心腹,着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即日起停职待勘。”
吴太后的脸色大变:“圣上,三司会审动静太大,是不是先……”
高询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冷漠地好似吴太后是个陌生人。
“太后。”
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林海柘是朝廷重臣,他出了事,朕若是不查清楚,朝野上下如何交代?太后若是觉得三司会审不妥,不妨说说该当如何?”
吴太后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高询又补了一句:“朕知道太后与林海柘有旧交,可国法面前,没有旧交。太后若是想替他说话,朕劝您还是置身事外的好。否则即便是太后,朕也只好依法处置。”
无声的警告,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寒。
吴太后面色骤然一沉,眼底覆上了厚重的阴霾,满心的憋屈与不甘。
僵持片刻后,她也只能强忍怒意,转身默然离开。
踏出紫宸殿,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
吴太后坐在步辇上,低声吩咐竹音:“即刻去召吴太尉入宫见我。”
竹音应了声,快步去了。
吴太后靠在辇背上,闭着眼想了一路。
她清楚高询此番态度决绝,显然是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林海柘被彻底彻查,牵扯出来的人脉、私弊、党羽盘根错节,势必掀起一场巨大的朝堂动荡。
吴氏一脉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或将面临重创。
她必须尽快收拢残余势力,稳住局势。
与此同时,皇城另一端,大长公主府灯火彻夜不熄。
大长公主静观朝堂变局多年,早已等候这样一个破局良机。如今林海柘失事、吴氏党羽出现巨大破绽,她当即精准抓住时机,暗中联络一众忠心宗室、中立大臣,悄然排布布局。
这是一次拔除吴氏外戚势力的最好契机。即便无法一朝斩草除根、彻底肃清余孽,也必要借此案重创其锐气,打散其盘踞朝堂的势力,顺势夺回宗室手握的话语权,重整朝局平衡。
朝堂风起云涌,暗流滔天,各方势力都暗中动了起来。
长兴坊这边,楚姜宁和高诘自从团聚之后,夜夜都缠绵到很晚,以弥补连日分离的牵挂与思念,身体力行地印证彼此深入骨血的爱意。
这日两人又是胡闹到半夜才堪堪尽兴,楚姜宁柔弱无骨地趴在高诘身上,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头发汗津津地贴在额角上,添了几分慵懒媚态。
高诘一只手在她汗津津的滑腻的后背上慢慢摩挲着,低沉的嗓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明日我大概又要忙起来了,林海柘那边的事一闹开,兵部也得跟着动。”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细细叮嘱:“这几日你乖乖待在府中不要外出。但凡有登门赴宴或者往来的帖子,一律回绝即可。”
楚姜宁趴在他胸口哼哼了两声,表示知道了。
高诘看着她困倦娇软的模样,心头柔情泛滥,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泛红的脸颊,温热的掌心缓缓下移。
楚姜宁瞬间察觉他的意图,残存的理智让她连忙按住他的手,小声呢喃着:“别闹,真的累了。”
高诘笑了一声,翻身把她换到下面,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楚姜宁的脸腾地红了,抬手要打他,被他握住了手腕按在枕边。
“明日忙起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好好待一块儿了,今晚就先把往后几日的份先补上吧。”
他笑着说完又开始欺负她。
楚姜宁只能嘤咛一句“你混蛋”,然后就又被带入了新一轮巫山云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