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死寂,灯火摇摇欲坠。
面对楚姜宁深入灵魂的质问,楚嫦月怔怔坐在榻上,眼底的血色与戾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疲惫。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所有恨意的源头不过是一场早已被遗忘的儿时旧事。
那年她四岁,楚姜宁方才三岁。
姊妹二人年纪尚幼,一同在私塾习字,各自认认真真誊抄了一张自己最满意的字帖,满心欢喜地想着能得父亲一句夸赞。
那日楚沣在外赴宴归来,满身酒气,倦意深重,醉醺醺倚在中堂座椅上休憩,连睁眼的力气都无。
两个小姑娘懵懂天真,全然不知大人疲惫,捧着各自的字帖,一前一后凑上前去献宝。
那时候的楚沣还善有作为父亲的责任感,不愿扫了女儿的兴致,强撑着昏沉的神智,勉强打起精神来翻看两张稚嫩的字帖。
彼时他醉眼迷离,神志已经不清楚了,匆匆扫了两眼,随即对着手中那一纸字迹工整、气韵端正的字帖大加夸赞,句句溢美,近乎爱不释手。
可夸赞过后,他转头看向另一张略显稚嫩生涩、笔画拘谨的字帖,便随口贬低了几句,直言笔法笨拙、毫无灵气,欠缺打磨。
被狠狠夸赞的是楚姜宁,被当众贬低、一无是处的是楚嫦月。
仅仅四岁的小姑娘心性敏感又骄傲,满心的欢喜被冷水浇灭,第一次尝到被至亲偏爱、被手足比下去的酸涩与难堪。
便是从那一日起,她心底的偏见与嫉恨就悄然生根。
她开始处处看楚姜宁不顺眼,事事要与楚姜宁攀比,无论才情、样貌、姻缘、境遇,她样样都要争在前头,心心念念只想压过楚姜宁一头,夺回属于自己的偏爱与荣光,只为了让了父亲多看她一眼。
她转过头看着楚姜宁,脸上挂着泪,语气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你问我为什么恨你。就这么简单。后来年年岁岁,越恨越深,到后来我自己都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楚姜宁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想了那么多年,想过各种可能——嫡庶之分、母亲之间的龃龉、长姊的骄纵。她唯独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一件小事。
楚嫦月又苦笑了一下:“我推你下池塘那年,其实也没想杀你。我就是气不过你事事比我强。我已经忘了那天你说了什么话惹了我,但是当时我真的只是想推你一把想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真的就掉下去了。我当时吓坏了,跑回屋里躲了一整天。后来听说你没死,我真的松了口气。”
说到此处,楚嫦月眼底积攒多年的郁结忽然散开,竟生出几分荒诞的解脱。
楚姜宁听完百感交集。
十几年的针锋相对,十几年的姐妹离心,源头竟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荒唐至极的儿时小事。
她若有所思,转头看向了始终沉默的楚沣。
此刻的楚沣没了方才揭底时的冷肃沉敛,满眼呆滞空洞,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过往尘封的细碎画面,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拼凑。
良久,他喉结滚动,嘴唇微颤,喃喃出声。
“原来……一切都弄错了。”
“那天我醉酒眼花,神志昏沉,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字帖,随手拿错了……如今想来,我当初夸赞的那一张字迹工整灵气的帖子,应该是嫦月你的。”
楚姜宁浑身一震。
楚嫦月更是瞳孔骤缩,整个人一动不动,僵在榻上。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绵延十余年的姐妹恩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父亲醉酒后的荒唐乌龙。
楚沣当年真心夸赞的本就是嫡女楚嫦月。
一场本来可以避免的阴差阳错,硬生生颠倒了两个女儿的人生。
这十几年,楚嫦月带着满心的嫉恨苦苦相争,活得偏执又痛苦;楚姜宁平白承受数年的无端针对、冷眼刁难,活得谨小慎微。
一对本该相亲相敬的姊妹,硬生生斗得离心离德、伤痕累累。
屋内死寂一瞬,随即被楚嫦月骤然爆发的笑声撕裂。
她仰头大笑,笑得凄厉又癫狂,笑这十几年的执念荒唐,笑自己的可悲可笑,笑命运的戏谑捉弄。
笑声空旷悲凉,在密闭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麻。
笑着笑着,眼泪骤然汹涌而出,癫狂的笑声转为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死死捂住心口,哭得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楚沣的名字,字字泣血。
“楚沣!你害惨我了!你整整害了我十几年!”
“我争、我抢、我恨、我偏执,我一辈子都活在和她的攀比里,原来从头到尾,竟然是你看错了!都是一场空!”
“何其苦笑!何其悲哀!”
十几年的执念轰然坍塌,沦为一片人生长河里的废墟。
她泪眼模糊,艰难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楚姜宁,喉头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尽的羞愧、难堪、悔恨与悲凉将她淹没。
韩氏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模样,纵然活了半辈子见惯风波,此刻也忍不住动容落泪,心底酸涩难当。
楚姜宁静静看着楚嫦月狼狈崩溃、痛哭流涕的模样,心底没有快意,没有释然,只剩一片彻骨的悲凉与刺骨的讽刺。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一次醉酒看错的字帖,毁了一对姐妹的半生缘分,牵扯出无数恩怨纠葛是非风波。
她再也无法在此继续坐下去了,起身径直走出这间满是哭声与遗憾的房间。
“二娘!”
韩氏见状,连忙回过了神,快步追了出来,连声呼喊她。
楚姜宁置若罔闻,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院中小径,韩氏终于快步追上她,不等楚姜宁开口,双膝一弯,竟直直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脆响,落地有声。
楚姜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神色微震。
夜色寒凉,晚风萧瑟,韩氏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泪水纵横,声泪俱下地忏悔。
“二娘,是我对不住你。这么多年,我没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叫你吃尽了苦头,受了那么多冷眼。你恨我,我不怨你。”
她抬袖狼狈地抹着眼泪,说出了自己这半生的隐忍与无奈。
“可二娘,你也试着体谅我一回好不好。我被困在这四方深宅一辈子,一辈子围着丈夫、儿女、后宅打转,此生荣辱全系于夫君一身。你父亲要纳妾,我身为妇人也只能以夫为纲,不敢多说一句,只能死死守着贤妻良母的名头,这么多年也是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近日来这一件件变故的发生,让很多从前我想不通的事都彻底想通了。是我糊涂,是我狭隘,是我自私,将上一辈的恩怨纠葛转嫁到你们姐妹身上,硬生生将你扯进无尽纷争,让你在楚家的这么多年过得凄苦不堪。”
“你恨我怨我,我都全然接受,毫无怨言。我怕只求你一件事,原谅嫦月吧。”
“她本性不坏,不过是从小耳濡目染了我的狭隘偏执,又被这一场荒唐误会困住半生。若非当年那场误会,你们本该是一对相亲相爱彼此扶持人人称颂的好姊妹啊......”
晚风簌簌,吹乱了韩氏的鬓发,也吹得满院悲戚。
楚姜宁看着跪地痛哭忏悔的韩氏,深深闭了闭眼,鼻尖一酸,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她如何不知这深宅大院里每个女人的悲剧,都源自她那个懦弱无能、自私偏颇、处事不公、坐视不理的父亲楚沣。
因为他一时醉酒的疏忽,造就了姊妹间的半生乌龙;因为他常年的漠视偏心,纵容后宅积怨生恨,她的生母因此含恨早逝;因为他的不作为,让妻女都被困在这方寸庭院里各自煎熬、互相伤害,岁岁不得安宁。
良久,楚姜宁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你起来吧。”
“过去的事,我不愿深究。你只需好好照顾长姊,让她安心休养,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二娘......”
楚姜宁没再看韩氏一眼,决绝地从她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