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翻涌,次日天光破晓,竟是难得的朗朗晴天。
连日阴郁沉闷的天气转为秋阳澄澈,风朗气清,可人心底的沉郁却半点未曾消散。
芸儿一早便独自赶来楚家寻到楚姜宁,假意来替高诘传话,说阿郎昨晚又没睡好,就打发她来问娘子消气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去
为演好夫妻失和的假象麻痹朝堂众人,楚姜宁依旧端着一身傲娇的姿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愠怒:“他爱睡不睡,跟我有什么相干?你回去告诉他,我在这儿住得挺好,不劳他惦记。”
说着还啐了一口,骂了两句,“没良心的东西”。
芸儿忍着笑,规规矩矩应了声是,转头就要把这话原样带回去。
还没走出两步,楚姜宁见外头没人,又叫人回来。
“来都来了,今日跟我一起出趟门。”
芸儿乐得点头:“好。”
于是楚姜宁转身取出自家早已备好的祭品和香烛,她打算一会儿出门去开明寺祭拜生母刘氏。
昨夜那场陈年恩怨的揭底、姐妹半生误会的崩塌、韩氏跪地忏悔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搅得她彻夜无眠,心神耗损殆尽。
此刻她面色憔悴,眼底青黑浓重,神色倦怠,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刚踏出院门,迎面便撞见了走来的楚沣。
不过一夜光景,楚沣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往日尚且乌黑的鬓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脸上那股常年泡在酒里的浮肿消了些,反倒露出底下的干瘦来。
他看着手持祭品的楚姜宁,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声音沙哑干涩:“你要去开明寺祭拜你母亲?”
楚姜宁神色平静:“是。”
沉默片刻,楚沣忽然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忐忑与恳切。
“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带着生怕被拒绝的卑微。
这是十几年来,楚沣破天荒主动提出陪同她祭拜生母。
楚姜宁抬眼看了他一下。
楚沣被她这一看,神色有些讪讪的,又补了一句:“十几年没去了,该去看看她。”
楚姜宁心里冷笑了一声。十几年没去,如今倒突然想起来了。
可她面上没显露什么,只平静地说了句“阿爷愿意去便去”,便转身继续往外走。
芸儿跟在后面偷偷瞄了楚沣一眼,见他真的跟着走出来了,吩咐石庆在准备一匹马。
开明寺里香客稀落,秋高气爽,寺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被扫地的沙弥拢成堆,堆在墙根下。
楚姜宁领着楚沣和芸儿进了供奉牌位的偏殿。
刘氏的牌位还是老样子,小小一块木牌,搁在一众牌位最末,落了一层薄灰。
楚姜宁上前用袖子把牌位擦了擦,摆上祭品,点了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念着:刘女士,昨日我才知道当年那事是怎么回事。韩氏母女如今也遭了报应,楚嫦月没了孩子,韩氏跪在我跟前认了错。
可那个真正该担责的人,如今却好端端地跪在我旁边。
楚姜宁心底深处依旧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唏嘘。
即便大靖民风开放,女子地位较之以往已然有所提升,可归根结底,仍旧是根深蒂固的男权天下。
这深宅内的阴私算计、半生苦楚皆由妇人承担;姐妹离心、骨肉凋零的悲剧皆由女子买单。
而真正酿成所有灾祸的源头——楚沣,到头来却依旧安稳立于人世,坐享人伦安稳、家世体面,不会受到半分惩戒。
她为刘氏的含恨而终倍感不甘,更为那个幼年怯懦、早早在磋磨中死去的、真正的楚姜宁感到惋惜。
祷告良久,心事沉沉。
祭拜结束,楚姜宁起身见楚沣依旧长跪蒲团之上一动不动,转身就带着芸儿去庭中等着。
山寺清风徐徐,落叶簌簌,禅意悠远。
庭中那棵老银杏正落叶,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楚姜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念了一声佛号。
她转过头,见至无穿着一身灰布僧袍朝自己而来。
“楚檀越。”至无合十一礼,脸上带着温润的笑,“许久不见了。”
楚姜宁赶紧回礼:“至无大师。确实许久没见了,大师近来可好?”
“贫僧还是老样子,每日扫扫落叶、念念经。”
至无在她对面站定,“楚檀越看上去倒是很憔悴。”
楚姜宁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让大师见笑了。家里昨日发了些事,闹得昨夜没怎么合眼。”
至无也没有追问,只笑着问了几句高诘的近况。
楚姜宁说他在兵部当差忙得很,近来又添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至无听完点了点头,说知微那人做事向来稳妥,让楚姜宁不必太过忧心。
寒暄了几句之后,至无看了楚姜宁一会儿,忽然开口:“楚檀越眉宇间藏着深重幽怨,似有郁结未散。”
楚姜宁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笑了笑:“大师还是如此高明。”
楚姜宁沉默了片刻,低着头,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银杏叶,轻声说:“我确实对这世间诸多不平事愤愤难平。我越想把事情往圆满里办,结果就越是落空。我不是不能接受缺憾,可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能再好一点就好了。”
至无听了笑了一下。
他走到银杏树下的石凳旁,示意楚姜宁也坐。
两人坐下之后,至无才缓缓开口:“楚檀越可听过释迦牟尼成佛前的一件事?他苦修六年,日食一麻一麦,形销骨立,最后晕倒在河边。有个牧羊女用乳糜救了他。他醒来之后走到菩提树下,发愿不证菩提不起此座。后来他证了道,成了佛。可成佛之后,他第一次转法轮,度了五比丘,你以为那五个人听了他的法,都欢喜信受了吗?没有。其中有一个叫憍陈如的,听完了将信将疑。还有一个叫跋提的,后来还起了退心。”
楚姜宁没听过这段,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至无继续说:“佛在世时,他的僧团里有人犯戒,有人破和合僧,提婆达多还害过他。佛的堂弟阿难,到佛入灭时还没证得阿罗汉果。佛的祖国迦毗罗卫被灭的时候,佛也救不了。檀越,连佛都做不到事事圆满。”
楚姜宁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才问:“大师是说,缺憾本就是常态?”
至无没有正面回答,只笑了一下:“楚檀越是这世间极少得见的通透之人,自然懂贫僧的意思。”
楚姜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大师自己呢?像大师这样的人,心里也有缺憾吧?”
至无怔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垂眸低诵两声:“阿弥陀佛。”
禅音寥寥,无声胜有声,默认了世间无人圆满的真谛。
许久过后,楚沣才从殿内缓步走出,神色茫然空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至无朝他合十一礼,便转身走了。
楚沣走到楚姜宁身前,神色复杂。
楚姜宁准备开口叫他和自己一起回去。
未曾想楚沣率先开口:“姜宁,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
楚姜宁抬眸看向眼前苍老憔悴的父亲,平静地回答:“您是生养我的父亲,我恨不起。”
“恨不起”三字,温柔,却比恨意更凉薄。
楚沣听到“恨不起”三个字,苦笑了几声,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味。
他低声道:“你生母在的时候,我确实没怎么关心过她。她走了之后,我怕她在地下骂我,连她的牌位都不敢放进祖庙里。你,我也没管过。我知道我这个阿爷当得不称职,楚家如今遭了这么多惨事,大约就是佛说的因果轮回,都是我该受的。”
楚姜宁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却没说什么。
她从不奢望这个被封建礼教彻底腌入味的男人会真正醒悟通透。
他此刻的忏悔不过是时过境迁、恶果落地后的自我宽慰,并不是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更不懂这些年妻女所受的万般苦楚。
良久,楚姜宁才缓缓开口。
“人死不能复生,往事皆已成定局。很多东西,一旦错过、一旦失去,便再也回不去了。不是事后幡然醒悟、几句忏悔,就能抹平过往,换回原谅的。”
一番话堵死了楚沣所有自我感动的愧疚。
楚沣听完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再说出来。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开明寺,回程途中也是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