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楚沣终于带着一身酒气下了马车,歪歪扭扭地走向了家门。
门房招来仆人想要搀扶主子,楚沣却摆摆手把人打发走,自己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走到正厅前,正好撞见韩氏身边的婢女端着药碗从厢房里急匆匆出来,他眯着眼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婢女惊了一下,随即低头回话:“回阿郎,是大娘,大娘她……小产了。”
楚沣站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婢女的声音更小了:“大娘小产了,孩子没保住。”
楚沣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突然定住了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原本浑浊迷茫的双眼逐渐转为清明,脸上的醺红也变为灰白。
片刻的呆滞过后,楚沣像是骤然被抽走所有三魂七魄,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嘴里喃喃自语,低声反复念着什么,字句模糊破碎,带着近乎疯癫的恍惚。
“没了……怎么会没了……”
他漫无目的地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身形飘摇,如同游魂野鬼,仿佛瞬间苍老憔悴了数岁。
阖府上下都被这场似曾相识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得喘不过气。
楚嫦月的厢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沉。
韩氏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焦灼。
许文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官袍也没换,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楚姜宁早已回了自己屋里,无力地躺在榻上。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一盆盆的血水和楚嫦月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如月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哭喊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早前楚嫦月那边安稳下来后,楚姜宁就朝石庆使了个眼色。
石庆在楚家做事多年,最会看人眉眼,当即明白了,转头就叫人去长兴坊报信。
子时前后,楚嫦月悠悠转醒。
韩氏第一个察觉,赶紧凑过去连声喊她名字。
许文英也立刻俯身上前,放软语气,轻声询问:“身子可还难受?有没有哪里不适?”
楚嫦月神志尚且昏沉,浑身酸软无力,小腹空空落落,隐隐传来钝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一瞬间,所有记忆汹涌回笼。
那个她日夜期盼、引以为傲、用来攀比嘲讽楚姜宁的孩子,已经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簌簌滚落,压抑地哽咽起来。
韩氏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又无奈,连忙抬手为她拭去泪水,轻声劝慰:“别哭了,医师叮嘱过,你身子大亏,万万不能劳心动气,好好休养才是正事。”
楚嫦月的肩头一下一下地颤抖着,怎么也无法停下哭泣。
良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平复,只是眼底死寂一片,再无半分光亮。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无尽的悲凉。
许文英沉沉叹了口气,心绪复杂,转头吩咐一旁婢女:“去叫岳父过来。”
楚姜宁也收到了消息,顶着两个黑眼圈过来了。
她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想着看一眼就走。可楚嫦月一看见她,原本无神的双眼瞬间涌上恨意。
“你来干什么?”楚嫦月的声音又尖又哑,“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楚姜宁站住了,没往前走。
昏迷前的最后画面骤然浮现在楚嫦月的脑海里——是楚姜宁让医师舍弃孩子、优先保她性命。
此刻她偏执疯狂地认为这根本不是稳妥救治的抉择,而是楚姜宁恶毒的算计。
楚嫦月猛地撑起半身,指着她鼻子骂:“是你!是你让医师不要管我的孩子!你嫉妒我有了孩子,你故意害我!是你夺走了我的孩子!”
楚姜宁听了只觉得荒谬可笑。人心偏执至此,再多解释皆是徒劳。
韩氏赶紧按住她:“嫦月!你胡说什么!二娘方才一直在外头,她跟医师说保住大人,她是帮你的!”
“帮我的?她巴不得我死!”楚嫦月哭着嚎着,手还在往楚姜宁那边指,“从前就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她见不得我好!”
许文英看着妻子依旧不知自省、反倒胡乱嫁祸旁人,心底只剩无尽疲惫与失望,无奈转过身子,不忍再看。
可楚嫦月已然陷入疯魔,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解,依旧在嘶吼咒骂。
楚姜宁看着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只觉得不可理喻,也没打算跟她吵,只朝韩氏说了一句:“母亲先守着她吧,我先回去了。”
就在屋内氛围再度紧绷之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楚沣来了。
他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往日懦弱卑怯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楚嫦月见他到来,依旧不肯收敛,还想继续撒泼哭闹、控诉委屈。
未曾想,楚沣全然没有往日的纵容宠溺,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其余所有人都退出去,关门!”
屋里的婢女们面面相觑,韩氏也愣了,但看楚沣那个神色也不敢多问,摆了摆手让婢女们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满屋死寂。
许文英站在行障后头没有动,楚姜宁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楚沣拉过一旁椅子坐下,双眼冷漠地扫过楚嫦月和韩氏。
那眼神太过严肃、太过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寒凉。
母女二人皆是心头一颤,生平第一次见到楚沣这般肃穆的模样,一时噤若寒蝉。
韩氏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慌,沉寂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阿郎,你这是……”
“我问你一句话。”
楚沣直直盯着她,“青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突如其来的问话,如同惊雷落地。
韩氏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紧张。
她强装镇定,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你……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你忘了吗?她是罹患重病不愈身亡,医师都看过的……”
楚沣闻言,冷冷地嗤笑一声。
“果真如此吗?”
他眸光锐利,“我不是傻子,你这些年暗中做的手脚、藏的心事,我一清二楚,只是不愿戳破罢了。”
韩氏整个人僵住。
楚沣语气平平,开始娓娓道来:“青芷身子不好,你给她请的那个医师是你从韩家带过来的人。药方子开得温温吞吞,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拖了大半年,,应该是把人拖死的。”
“其实很多事情只细细想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只是我从前觉得内宅的事务过于琐碎,所以不愿去想。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操持家务人情来往也确实做得好,所以就算当年你对青芷抱有妒意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青芷性子温吞,根本不会主动去惹你不快,她只要安守本分,你也拿她没办法。都是一家人,有矛盾也正常。”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恨她到如此地步,恨到非要弄死她不可。”
韩氏被说中心事,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越发难看。
不止如此,楚沣转而看向面色惨白的楚嫦月,冷笑道:“你的乖女儿比你更甚,竟也狠得下心将二娘推下池塘,害她险些溺亡。若不是二娘命硬,早就成了一缕冤魂。”
一桩桩陈年旧事就这样赤裸裸被摆在众人眼前。
楚嫦月更是面如死灰,彻底哑口无言。
母女二人双双沉默,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屋里静得吓人。
楚姜宁静静看着楚嫦月那张倾倒众生的灰白脸庞,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楚嫦月,时至今日,你不妨如实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如此恨我?”
楚嫦月抬起眼来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