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回家时已经过了子时。
门房原本在打瞌睡,听见动静立马提着灯笼开了门,一看是他,惊的张嘴就要说话。
高诘抬手止住了他,低声问了一句:“娘子睡了没有?”
门房摇了摇头,小声回话:“二娘一直等着呢,芸儿和阿莼也在内院守着她。”
高诘没再多说什么,放轻脚步进了内院。果然看见芸儿和阿莼坐在正房外的台阶上,两人互相靠着,头一点一点的,已经打起了瞌睡。
芸儿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阿莼身上搭着一件薄衫,大约是楚姜宁叫她们披上的。
他没有惊动两人,轻手轻脚地拾阶而上,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晕昏黄,刚好照亮榻边那一小块地方。楚姜宁穿着中衣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本书,可那书已经滑到膝头了,她的目光落在门的方向,显然一直在等着。
看见高诘进来,她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只是把书放到一边,朝他看了一眼。
高诘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脚下有些沉。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楚姜宁才弯起嘴角,起身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饿不饿?”她问,声音很轻。
高诘摇了摇头,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饿,就是有些累。”
楚姜宁没再多问,伸手替他解官袍的带子。高诘配合着抬了抬手,由着她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搁在架上。
脱完衣裳,楚姜宁转身出了内室。高诘听见她在廊下轻声喊芸儿和阿莼,两个婢女猛地惊醒,慌慌张张站起来问怎么了。
楚姜宁的声音低而柔和:“阿郎回来了,你们去歇着吧,不用守了。”
芸儿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阿莼已经反应过来,拉着芸儿朝楚姜宁行了个礼,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姜宁回到屋里,把灯芯挑暗了些,自己先上了榻,掀开被子朝高诘那边拍了拍。
高诘走过去躺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两个人都闭着眼,只是谁都没有睡着。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楚姜宁几乎以为他已经睡过去了。
高诘忽然在黑暗里开了口:“姜宁,你怪我吗?”
楚姜宁没有睁眼,只是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睡吧,明日再说。”
高诘没有再问。他睁着眼,看着帐顶那片模糊的暗影,一直到后半夜才合上眼。
第二天休沐,两个人难得睡到了大中午。
楚姜宁先醒的,睁开眼看见窗外已经大亮了,猛地坐起来,推了推高诘:“起来了起来了,都什么时辰了!”
高诘被她推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楚姜宁又推了他两把,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楚姜宁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扬声叫了芸儿和阿莼进来伺候梳洗。
芸儿和阿莼进来时,楚姜宁已经下了榻,两人赶紧上前伺候。高诘坐在榻边缓了一会儿才起身,自己束了发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午饭摆在中堂,简简单单几样家常菜。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等芸儿和阿莼撤了碗筷,高诘才伸手过来,握住了楚姜宁搁在案上的手。
“昨日是不是被狠狠刁难了?”
楚姜宁任他握着,歪了歪头,语气俏皮:“你娘子我怎么可能被人轻易欺负了去?”
高诘眉头一挑,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楚姜宁便简略地把长寿殿里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她才说:“其实也没受什么罪。就是跪了一会儿,膝盖有些疼。大长公主来得及时,王夫人也配合得好。魏氏那点把戏一戳就穿了。”
高诘听完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解释自己没说那封信的原因:“信是吴忠特意给我的,当时我就知道那是魏氏的手笔。我没告诉你是想着先和大长公主商量好对策,不叫你掺和进来。结果还是让他们算计了一道。”
楚姜宁听出他话里的后怕,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我也有错。若是我早点把衣裳的事跟你说了,或许就没有昨天那一出了。我总想着自己先查清楚,结果反倒让你担心了。”
高诘把她拉过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闷声道:“是我没护住你。”
楚姜宁不爱听这话,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别这么说。咱们两个谁也别怪谁。你在前朝有前朝的难处,我在内宅有内宅的战场,各打各的仗就是了。我对你别的都不求,只求你平安安好。”
高诘看着她的眼睛,低头吻了吻她的唇。那个吻很轻,带着几分小心,分开之后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姜宁,你听我说。”
他声音温柔而笃定,“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退路,不会让你因为我而为难。”
楚姜宁靠在他怀里,半晌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说:“别说这些,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独善其身。”
高诘胸口涌起暖意,只呢喃着她的名字:“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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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忠见魏氏进门时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办成,搁下手里的笔问了一句:“太后怎么说?”
魏氏摇了摇头,在对面坐下来,脸色灰败不已:“太后让我回来自己查清楚,还要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
吴忠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魏氏道:“太后没有当场驳你的面子,已经是看在我这些年替她办事的份上了。可越是这般不声不响,越叫人心里不踏实。恭王当初也是这般,太后说弃就弃了。”
魏氏抿了抿嘴唇,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依你的意思,这件事要尽快收尾?”
“收。”
吴忠转过身来,“而且要收得干净利落,不能叫大长公主再挑出错处来。这件事全交给你处置,我不插手。越快越好。”
魏氏点了点头,坐在那里想了半晌,起身走了。
接下来几日,魏氏把自己关在正院里,连族中晚辈来请安都推了。管事陈荣被叫进去盘问了整整两日,出来时脸色煞白。
府里几个管事婆子也轮番被叫进去问话,出来时个个噤若寒蝉。
到了第五日,魏氏备了一份厚礼,亲自去了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让她坐下,语气淡淡的:“魏夫人今日来,可是事情查清楚了?”
魏氏欠了欠身:“回公主,查清楚了。是我府上一个姓陈的管事,此人早年在外院当差时曾受过公主府一位管事的气,一直怀恨在心。他见着楚二娘送衣裳来,便偷偷在衣裳里缝了个暗袋,塞了封信进去,想借着这件衣裳挑拨公主府和太尉府的关系。他以为事情闹起来,公主怪罪下来,头一个倒霉的就是那位跟他有旧怨的管事。此人已在府中认了罪,我把他连同供词一并送去了京兆府,按律处置了。”
大长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只是有一件事我听着有些糊涂。这个陈管事既然只是跟公主府一个管事有旧怨,那信上写的怎么不是旁的事,偏偏是慕容旧案、正统归之?一个外院管事,他哪来的胆子写这种东西?”
魏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大约是想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大,公主越生气,他恨的那个人就越倒霉。”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难为他想得这样深。一个管事,能把慕容旧案、大长公主私印、肃王世子、楚二娘四方都串到一封信里,这心机可比朝中不少大人都深。”
魏氏只讪讪地笑,没有接话。
大长公主又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魏夫人,你回去替我给太尉带句话。就说我这辈子最不耐烦旁人拿我当筏子使。谁想在背后弄什么玄虚,只管冲我来,别去折腾小辈。折腾来折腾去,最后闹到太后跟前,丢的是谁的脸,谁心里清楚。”
魏氏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大长公主这才收了那层敲打的意思,语气松了些:“不过你既然把事情查清楚了,人也送官了,这份交代我收下了。往后咱们两府还是照常来往,不必为这点事生分了。”
魏氏松了口气,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递过去:“公主宽宏大量,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城西那处庄子是我陪嫁过来的,地不算大,可庄子里有眼温泉,冬日里泡一泡对身子好。我想着公主那庄子离公主府也不算远,来回方便。”
大长公主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魏夫人倒是舍得。”
“应该的。”
魏氏陪笑道,“另外我在城东还有两间铺面,租给了一家绸缎庄。往后公主府若想做衣裳,只管去那家铺子挑料子,记在我账上便是。”
大长公主把单子搁在案上,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行,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你回去跟太尉说一声,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魏氏站起来行了一礼,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走了。
等她走后,郑月琅才从侧间出来,坐到方才魏氏坐过的位置上,看着案上那份单子笑了一声:“不愧是太尉的夫人。这么短的日子就能找出个替死鬼来,还搭上一处庄子两间铺面,把面子里子都做圆了。”
大长公主把单子递给阿倩收好,哼了一声:“她替太后办了多少年的脏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只是这回她栽在二娘手里,心里怕是不甘得很。”
郑月琅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阿家,您方才那番话点得那样明,就不怕魏氏回去跟太后告状?”
大长公主端起茶盏:“她今天来是来灭火的,我点她两句,她知道轻重。若她真敢回去跟太后告状,那便是把今天这份‘交代’又推翻了,太后头一个饶不了她。”
郑月琅放下心来,正要再说,却见大长公主端着茶盏没喝,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有些出神。
“阿家?”郑月琅轻声唤了一句。
大长公主回过神来,把茶盏搁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五娘,你说二娘那孩子,若是有一天要她在知微和我之间选一个,她会选谁?”
郑月琅愣了一下:“阿家怎么突然问这个?”
大长公主缓缓道:“知微深谋远虑,步步为营。他若真做好了有一天背叛我的准备,那他给二娘留的退路,到底是为了护她,还是为了防我?”
“这......”郑月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只希望,我和他不会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