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出了宫,怀揣着满腹心事回到了家。
惴惴不安了一整天的芸儿和阿莼看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立马就扑了上来。
“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芸儿更是哭得鼻尖都红了,拉着楚姜宁的袖子上下看了好几遍,见她囫囵个儿地回来了,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娘子,太后没有为难你吧?我和芸儿都快担心死了。”
阿莼比她沉稳些,可眼眶也是湿红的,攥着楚姜宁另一只手不肯松。
楚姜宁强打精神,抽出手轻轻抱了抱两人:“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别哭了,叫人看见笑话。”
然后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阿郎回来没有?”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照理说高诘早就该到家了。
芸儿抹了一把泪,抽抽噎噎道:“二娘走之后奴婢就叫老谭去兵部衙署报信了。老谭回来说阿郎被宫里留下了,说是有什么事要配合查实,估计要很晚才能回来。”
楚姜宁轻轻叹了口气,直到自己身陷囹圄之时,高诘也被盯上,心里更是心疼不已。
她点了点头,抱着那匹赏来的缭绫进了内室,在榻上坐下来。一天的神经紧绷此刻终于放松下来,楚姜宁只觉得浑身发软,一点劲儿也没有了。
她靠了一会儿,又直起身来,把缭绫交给芸儿收好,自己去净了面换了衣裳。她心里压着事,面上却不显,只叫芸儿去厨房看看晚饭备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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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那头,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高诘被包锦呈领进来时,高询正趴在御案上摊着一张大舆图,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朝他招了招手:“知微来了,过来看看。西北那边最新递回来的军报,肃王已经打到沙州往西三百里了,突厥主力溃散逃窜。”
高诘问候了一声走过去在案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标注。
高询用手指点了点沙州西北的位置:“突厥人打仗滑得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肃王追着他们往西推,已经推出去几百里了,粮道越拉越长,这仗不好打。”
“肃王用兵稳,不会冒进的。”高诘说。
高询直起身来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神色玩味:“不过严正那边递回来的密折倒是挺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他从案上的一摞折子里抽出一份折子递过来。
高诘接过来翻开,通篇看下去,严正事无巨细地记了慕容举部曲在沙州一战中的种种过失:阵前杀俘、私自带兵追击、风沙中失散后归营请罪,一桩一桩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附了一句:“慕容举虽受杖责,其部曲骄横之气未减,日后恐生事端。”
高诘把折子合上搁回案上。
“你怎么看?”高询问。
高诘想了想,平静道:“慕容举违令是真,部曲骄横也是真。可眼下不是降罪的时候。西北用兵离不开慕容旧部的向导和斥候,这些人常年走荒漠,熟悉地形,比京里带过去的兵好用。阿爷杖了慕容举、夺了他的职,留他在营中效力,已经是拿捏着分寸了。再往下压,压出怨气来反倒不好收拾。”
高询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随手把折子推到一边,换了个话题:“太后对慕容氏的态度你也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是她经手办的,如今慕容家的人又冒出头来,她心里头不痛快得很。肃王在西北用慕容旧部,她在京里只怕是如坐针毡。”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说起来,慕容浅当年的事,太后多年来一直记着。知微,你觉得太后会怎么看你?”
高诘面不改色:“慕容昭仪当年的事有铁案在刑部存着,臣没什么好说的。臣在襁褓中就被抱进了肃王府,对生母的事一无所知,也谈不上偏袒。臣在兵部做事,只论军务,不论其他。”
高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随口提了一句:“你知道太后今天召你的夫人进宫了吗?”
高诘心里一紧,面上却没什么变化:“臣在兵部被留了大半日,家里的事还没顾上问。”
“太尉的夫人魏氏和太后说从你夫人替她做的衣裳里翻出了一封有谋逆嫌疑的信件,信上写了什么慕容旧案、正统归之之类的话,还有大长公主的私印。”
高询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闲事,“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生死未卜的。”
高诘面色不动声色。
他知道楚姜宁进了宫,也知道大长公主得了他的信后会赶过去,可“生死未卜”四个字从高询嘴里说出来,像根针似的扎了他一下。
他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太后处事公允,臣相信内子不会有事。”
高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知微,你真是沉得住气。你夫人跪在长寿殿被杰文着,你在我这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收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知微,你我都是高家的血脉,都是被太后拿捏着的人。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风光,其实事事做不了主。你在兵部挂着职,看着清闲,其实处处受掣肘。你跟我联手,咱们兄弟两个把吴氏的势力一点一点拔掉,这朝堂才能真正掌握在我们高氏兄弟手里。”
高诘没有说话。
高询又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跟我联手,太后要动你夫人,动大长公主,就得掂量掂量。死的人也会少些。”
高诘看着高询那张年轻却已经显出几分癫狂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徐淑妃假孕一事被强行压下,最后死得悄无声息。他先前还觉得是高询应该和此事无关,如今看着高询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圣上。”
高诘开了口,语气斟酌着,“后宫子嗣关乎国本。臣斗胆说一句,皇嗣之事不宜再拖,后宫妃嫔的身子也该好生调理。”
高询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盯着高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高诘,你真的很虚伪。”
高诘不解地看着他。
高询笑完了,语气里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说你不偏袒慕容家,你说你只论军务不论其他,你说你相信太后处事公允。行,你高诘是正人君子,是忠臣良将,是我大靖的栋梁。可是这世上没有哪个皇子不希望做皇帝,你高诘肯定也想,只是你不敢表露。”
高诘抬起头来,直视着高询。
“臣对皇位从无觊觎之心。”
他心里清楚,无上的权力背后是无数的鲜血和无尽的野心。
高询坐在那把椅子上,后宫妃嫔怀一个孩子就没一个,前朝后宫都被人拿捏着,只能靠残害皇嗣来跟太后赌一口气,高询已经疯了。
他若是坐上那把椅子,他和楚姜宁之间就再也回不到长兴坊的宅子里、回不到那些安安静静吃晚饭的夜晚了。
高询听了这话,脸上的嘲弄更浓了:“没有野心?你倒是说得轻巧。大靖的江山要是被吴氏篡了,你我都得做罪人。你一心只想着跟夫人过平静日子,吴太后却能容得下你?你如今已在棋局里,你逃不掉的高诘。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到时候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
高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圣上,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大靖的未来,不在臣有没有野心,也不在圣上有没有野心。在皇嗣。圣上若是再这么下去,残害皇嗣的事总会被揭露,朝野上下会怎么看?太后又会如何利用这个把柄还清算你?”
高询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阴沉沉地盯着高诘,过了一会儿才阴恻恻地开口:“高诘,你这是在污蔑朕?”
高诘闻言跪了下去:“臣失言,请圣上恕罪。”
御书房里静得吓人。
高询看着跪在地上的高诘,脸上的表情从阴鸷变成暴怒,又从暴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面,砚台跳起来又落回去,墨汁溅了一桌。
“滚!给朕滚出去!”
高诘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廊下的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