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落定,魏氏特意遣了府中亲信嬷嬷专程给楚姜宁送来了一句交代。
嬷嬷进门行了个礼,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把魏氏交代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内容跟在公主府给大长公主的交代一模一样:姓陈的管事心怀旧怨,偷偷在衣裳里缝了暗袋塞了信,如今人已经送交京兆府按律处置了。魏夫人心里过意不去,特遣她来给二娘赔个不是。
从事这种楚姜宁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连一丝敷衍的笑意都懒得施舍。
待那嬷嬷说完,她只淡淡颔首,不置一词,转身就径直回了内院。
旁人看来,这场惊动各方的风波似乎就此轻轻揭过,一句交代、几句惩戒,便算圆满落幕。可楚姜宁心底的沉重从未有一刻消散过,反倒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了给吴太后一个满意的答复,又一个无辜的人遭突来横祸。
而谋逆大罪从来都是一族牵连、满门遭殃。
这一次为了权贵的权衡与脸面,又一群无辜之人被强行拖入深渊,他们未曾作恶、未曾谋逆,却要为上位者的私心与算计付出性命。
楚姜宁浑浑噩噩地走回内室。
她步步为营谨慎蛰伏,只求自保安生,也始终坚守本心,不愿沾染无谓的血腥杀伐。可入了这京城棋局,身在漩涡之中,从来由不得她选择。
吴太后权欲滔天把持朝政十多年,为固权柄屠戮忠良、构陷宗族;魏氏、吴忠之流为攀附权贵、保全自身,便能毫不犹豫牺牲身边无辜之人,视人命如同草芥。
这样残酷的血腥罪恶,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她坐于窗前的软榻上,窗外日光正好,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胸口积压的郁气沉甸甸的,堵得她几乎窒息。
她真的很想大哭一场,痛痛快快宣泄出心底的愧疚与无力。
可眼眶酸涩发胀,眼底空空荡荡,任凭心绪翻涌万千,却半滴泪水都落不下来。
历经两世浮沉,看过太多规则之下的身不由己,见过太多无力逆转的悲剧,她早已被打磨得连宣泄情绪的资格都快要耗尽。
芸儿端了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急得直搓手。
阿莼把茶搁在案上,过来轻声问:“娘子,是不是魏氏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楚姜宁摇了摇头,没说话。
芸儿和阿莼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莼只能拉了拉芸儿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坐了良久,楚姜宁似乎想到了什么,催动她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轻声开口:“备车,去公主府。”
------
马车行至公主府门前,刚一停稳,一道小小的身影便蹦蹦跳跳地从府内跑了出来。
是王思岑。
小丫头穿着一身粉白襦裙,发髻上系着小巧的流苏发带,眉眼弯弯,笑容澄澈烂漫,像极了世间最干净纯粹的暖阳。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包糖丸,一眼看见下车的楚姜宁,立刻快步扑了上来。
“姑母!”
王思岑仰着稚嫩的小脸,笑嘻嘻地将手里的糖丸递到她面前,软糯的声音清甜治愈:“你来看我啦,给你!”
孩童纯粹无忧的笑脸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连日来积压在楚姜宁心头的阴霾在这一瞬间被轻轻抚平。
她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孩童,心底忽然生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软念想。
她和高诘能不能也拥有这样一个纯粹可爱的孩子?
可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如今她与高诘步步荆棘,身处风口浪尖,周身遍布眼线,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盯着。前路凶险未卜,他们都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护得住孩子周全?
至少现在,万万不能。
楚姜宁压下心底的怅然,温柔接过糖丸放入口中。
清甜的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连日萦绕的苦涩与寒凉。
她抬手轻轻牵住王思岑软乎乎的小手,温声笑道:“多谢岑儿。”
于是两人并肩缓缓走入公主府内。
见她进来,郑月琅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眉眼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怜惜。
“你来了。”
郑月琅轻声道,“阿家今日偏头痛旧疾复发,方才服了药,已经安歇下了,怕是暂时见不了你。”
楚姜宁眼底掠过一抹失落。
见她神色黯淡,郑月琅连忙挽住她的手臂,柔声道:“无妨,我陪着你。左右无事,咱们去亭中坐坐,散散心吧。”
楚姜宁不好辜负她的好意,便随着她一同去往湖心亭。
石桌上早已备好双陆棋局,棋子错落摆放,一如从前的模样。
两人相对落座,落子对弈。
郑月琅一边随手落子,一边轻声询问:“魏夫人是不是已经派人给你送了交代?”
楚姜宁指尖捏着棋子,淡淡应声:“嗯,来过了。”
只有几句轻飘飘的场面话,一场敷衍了事的答复。
郑月琅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我便知晓会是如此。时局向来残酷,身居高位者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公道是非,而是安稳与权衡。事情已然发生,总要给人一个说辞,更要给太后一个满意的结果,无辜者的牺牲向来是权力棋局里最常见的定数。”
寥寥数语,道尽朝堂冰冷,道尽乱世无奈。
楚姜宁默然无言,指尖的棋子迟迟未曾落下。
她抬眸望向亭外,王思岑正带着小婢女在庭院里追着蝴蝶奔跑,笑声清脆灵动,无忧无虑,不染半分世俗纷扰。
这般纯粹安稳的光景,何其珍贵,却也何其易碎。
一想到无数无辜之人因为权贵的私心,永远失去了这样鲜活的日常,甚至断送性命、牵连家族,她心底的负罪感便再度翻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心思纷乱如麻,棋局之上更是心不在焉,落子错乱、章法全无。
郑月琅瞧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与自责,似有万千话语想要劝慰,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下。
有些沉重,无人能替;有些愧疚,唯有自渡。
两局双陆仓促落幕,楚姜宁毫无玩乐的心思,心底的压抑与负罪感愈发浓烈,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两人仓促地玩了两局,楚姜宁实在没有心思继续。
她把棋子一推,站起身来,朝郑月琅欠了欠身:“嫂嫂,替我跟公主问声好,就说我来过了,不巧赶上她歇息,改日再来给她请安。”
郑月琅见她执意要走,也没强留,起身送她到二门。
楚姜宁拉着王思岑的手弯腰跟她道了别,小丫头仰着脸问她下回什么时候来,楚姜宁说等姑母得空就来,便转身出了公主府。
------
楚姜宁离去之后,郑月琅便转身去往大长公主的卧房。
卧房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大长公主斜倚软榻,两名婢女正小心翼翼为她按揉穴位,舒缓偏头痛。
听见脚步声,大长公主并未睁眼,语气平淡地开口:“二娘走了?”
“是。”
郑月琅轻声应道,缓步走近榻前,“她心里不痛快。跟岑儿玩了一会儿,双陆也没心思下,匆匆就走了。”
大长公主缓缓睁开眼,眸光澄澈深邃,不见半分病弱之态。
她抬手轻轻一挥,语气淡然:“都退下吧。”
两名婢女立刻停下动作,轻手轻脚退出卧房,顺手合上房门。
室内只剩婆媳二人。
大长公主轻声感慨:“若是二娘真是我亲生的女儿该有多好。心性坚韧、聪慧通透、沉得住气、扛得住事,远比那些皇室草包要出众得多。”
只可惜,她终究是外人。
郑月琅嗫嚅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阿家,或许……或许知微和二娘并没有那份心思呢?知微如今在兵部安分当差,二娘也不像是贪恋权势的人。”
大长公主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嘲讽与无奈,淡淡道:“你还是太过天真。”
“高诘身上流淌的,是正统的皇家血脉。”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犀利,道破千年皇权本质,“从古至今,但凡身具皇家血脉者,骨子里都藏着与生俱来的对权力渴望。如今他隐忍蛰伏清心寡欲,不过是时机未到、羽翼未丰。”
“今日他可以为复仇隐忍,明日大势已成,他便会为江山、为权柄动心。你永远不知道,当权力真正摆在眼前时,人心会生出何等翻覆。待到他日争权夺利、朝野动荡之时,无人能预料结局,更无人能掌控局面。”
郑月琅闻言,心头一震,默默低下了头。
大长公主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知微至今无子嗣,于我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他无后、无牵挂,便少了一份夺权的执念,多了一份可控的软肋。只要他一日不起野心,我便能稳住当下局势,一步步扫清前路阻碍。”
“无人可以阻拦我的前路,无人能够撼动我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