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正僵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轻快得很。
几人都朝殿门望去。
只见王徵笑盈盈地走进来，一身鹅黄大袖衫衬得她脸色红润，像是刚赶了趟热闹回来。
她先朝吴太后行了一礼：“臣妇见过太后，太后万福。”
起身之后，她才转头看向大长公主，嗔了一句：“母亲怎么走得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谁让你半道嘴馋，看见卖糖炒栗子的就走不动道。我等你，我怕是要误了时辰。”
王徵也不恼，笑着挨在大长公主身边站了，这才像是刚看见地上跪着的楚姜宁和老裁缝似的，露出几分好奇：“咦，二娘也在这里？怎么跪在地上？”
楚姜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只笑了笑，没说话。
魏氏看见王徵进来时，脸色已经变了一瞬。这会儿又听她明知故问，无奈地闭了闭眼。
王徵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抬手拍了一下额头：“瞧我这记性，竟忘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朝吴太后扬了扬，“臣妇来的路上碰见了肃王世子，他托臣妇把这封信带给太后。他说这信是太尉给他的，信里写了一些他不敢说的话，臣妇自己也不敢看，便原封不动带过来了。”
楚姜宁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
高诘早就收到了这封信，却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为什么？
她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酸涩压了回去。
大长公主伸手把信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顿时笑了一声：“这信写得倒是像模像样。”
她把信递给竹音，让竹音转呈吴太后，“嫂嫂也看看。”
吴太后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抬头问魏氏：“魏夫人，这封信就是你说的从衣裳暗袋里翻出来的那封？”
魏氏额上已经渗出薄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回太后，正是。”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魏夫人居然会信这个？我崇华用的是澄心堂纸，宫里每年赐下来的，整个大靖只有三处用这种纸，一处是宫里，一处是公主府，一处是东宫。这封信用的分明是市面上寻常买的竹纹笺，连浆糊都刷得不匀。还有那方印章——”
“我那方私印是块老坑青田石，刻的是阴文，边角上还有一道早年磕出来的小缺口，盖出来的印痕该是带着缺口的。这信上的印痕圆溜光滑，一看就是新找人仿刻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慢下来：“真是奇了，太尉府里居然有人对我这么上心，连我的印都想着仿一块。魏夫人，你且替我想想，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和太尉？”
魏氏张了张嘴，讪讪地笑了一下：“公主言重了，臣妇绝无此意……”
大长公主没等她说完，又笑了一声，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既然没有此意，那这封信怎么就到了太尉手里？太尉又怎么把它转给了知微？魏夫人方才跟我嫂嫂说这信是从二娘送去的衣裳里翻出来的，如今信在嫂嫂手里，二娘就跪在这里，我人也在这里。魏夫人，你说说看，这一环口一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氏被她逼得退无可退，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姜宁这时候开了口：“臣妇也好奇。臣妇一片好心替魏夫人做衣裳，魏夫人试了满意才收下的。如今这衣裳里无端多出来一封信，信上编排的是大长公主和我夫君。既要离间我和夫君的夫妻之情，又要离间我夫君和大长公主的姑侄之义。寻常人未必能想得这样周全，魏夫人觉得呢？”
魏氏被她这句话堵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猛地跪下来，朝吴太后伏地叩首：“太后明鉴，臣妇绝无污蔑造谣他人的意图！臣妇之所以禀报太后，实在是因为此事牵扯慕容旧案，事关重大，臣妇不敢隐瞒，这才惊动了太后。”
吴太后冷哼了一声：“你一把年纪了，居然被一封假信蒙蔽成这样。没查实就闹到我面前来，你太尉府是怎么办事的？”
魏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臣妇糊涂，做了糊涂事，请太后责罚。”
吴太后沉默了一阵，才开口：“罢了。此事我不想再闹大。你回去跟太尉说一声，让他自己查清楚。太尉府里究竟是谁仿的印、谁缝的暗袋、谁把信塞到衣裳里的，查明白了报上来。我不想为了一封假信闹得朝野不宁。”
大长公主却不肯就此揭过。
她慢悠悠地开口：“嫂嫂，这话说得轻巧。魏夫人自己闹到嫂嫂面前来，闹得二娘都被叫来跪着，连我都被无辜牵连。如今嫂嫂一句‘回去查清楚’就想揭过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吴太后脸色变了变。
大长公主看着魏氏：“魏夫人，今日这事是你起的头。我不管你是被谁蒙蔽的，总归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魏氏抬头与她对视，咬着牙应了一声：“公主说得是。臣妇回去之后一定彻查此事，给公主一个交代。”
楚姜宁看着这局面，心里却觉得不够痛快。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吴太后却在她开口之前轻飘飘地堵了回来：“楚氏今日也受委屈了。竹音，去把库房里那匹新贡的缭绫取出来，赏给楚氏压惊。今日的事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楚姜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竹音已经把缭绫捧了出来，楚姜宁只得上前接了，磕头谢恩。魏氏也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额上满是冷汗。
吴太后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大长公主起身行了一礼，带着王徵和楚姜宁出了长寿殿。
魏氏跟在后头，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出了殿门便往另一头走，连招呼都没打，逃也似的离开了。
三人沿着宫道走了一段，大长公主才开口，声音淡淡的：“皇室就是如此，颜面比什么都重要。魏氏回去查能查出什么来？还不是推几个替死鬼出来顶罪。太后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她不会为了这事真把吴忠两口子怎么样。二娘，你方才想说话被我拦住了，你可明白为什么？”
楚姜宁点了点头：“明白。太后已经定了调子，要大事化小。我若再多说，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你明白就好。今日你已经占了上风，再追下去就过犹不及了。剩下的就让魏氏自己去焦头烂额。她回去要查，查不出来是太尉府办事不力，查出来了是太尉府有人背主。不管怎么查，太尉府的面子都要扒一层皮。”
王徵在旁边点了点头：“阿家说得是。魏氏今日吃了这个闷亏，回去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楚姜宁没有再说什么。她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让她十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