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殿内，吴太后坐在上首，魏氏坐在她右手边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殿里还站着几个宫人，垂手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楚姜宁被领进来时，先看到了魏氏，心里不禁冷笑：真是贼喊捉贼，什么都编排好了就等着我过来领罪呢。
然后她才看向吴太后，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臣妇楚氏，参见太后。”
吴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脸色平静，不像旁人见了她那般战战兢兢，反倒比平日更沉稳几分。
“起来吧。”
吴太后抬了抬手，“你知道今日叫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楚姜宁直起身来，目光平视前方：“臣妇猜到了几分。魏夫人前日把臣妇替她做的衣裳退了回来，臣妇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太后便召见了。想来是与那衣裳有关。”
魏氏坐在旁边没说话，眼睛却看了楚姜宁一眼。
吴太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魏氏：“魏夫人，你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尤其是那封信里的内容，一字不落。”
魏氏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回太后，臣妇前些日子托肃王世子夫人帮忙做了一件衣裳。衣裳送到之后，臣妇试了很合身，便收了起来。前几日郭家婚宴，臣妇穿了那件衣裳去赴宴，席间不小心被酒泼了，便去偏厅换衣裳。婢女帮臣妇脱衣裳时，从衣摆内侧摸到一个暗袋，里头藏着一封信。臣妇打开一看，信上写的是慕容旧案、时机将至、二娘可从中联络、知微处已安排妥当，末了还有‘正统归之’几个字。落款处有一方印痕，臣妇瞧着像大长公主的私印。”
她说完便低下头，不再多言。
吴太后看着楚姜宁，语气冷漠：“楚氏，魏夫人说的这些，你有什么要辩驳的？”
楚姜宁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怀里的蓝布包袱在案上打开，取出那件月白细绫大衫，双手捧起。
“太后，臣妇没什么要辩驳的。臣妇只想请太后找一位宫里的裁缝来看一看这件衣裳。这暗袋究竟是什么手法缝的，是衣裳最初裁剪时便缝上去的，还是衣裳做好了之后才补上去的。宫里的裁缝都是积年的老手，一看便知。”
吴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荡，没有半点心虚模样，便朝身旁的竹音抬了抬下巴：“去，把尚衣局的老裁缝叫来。”
竹音应声去了。
魏氏这时候开口了：“太后，臣妇有一句话想说。就算这暗袋是后来缝上去的，也不能证明和二娘无关。这件衣裳是二娘经手做的，料子是她在她表兄的布庄里挑的，裁缝也是她找的。她大可以让她表兄那边的人缝这个暗袋，事后再推说不知道。”
楚姜宁转头看向魏氏，讥诮道：“魏夫人这话说得蹊跷。臣妇斗胆问一句，臣妇的舅父一家做布匹生意几十年，祖上虽然出过几任官，但跟慕容家从无往来。臣妇的两个表兄本本分分做生意，日子过得好好的，他们做什么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缝这么个暗袋、藏这么一封信？他们是图财还是图权？”
魏氏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吴太后听着这话，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看了魏氏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魏夫人，楚氏问的这话，你想必也想过。你觉着她舅父一家有什么动机？”
魏氏低头道：“臣妇不敢妄断。但二娘与大长公主走得近，又是大长公主的义女。她若因为义母的吩咐去做这件事，也未可知。”
楚姜宁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太后，既然魏夫人非要往这个方向说，那臣妇倒觉得更好办了。”
楚姜宁微笑道，“既然要彻查，不如直接把大长公主请来，再把慕容家能主事的人也叫来，三方当面对峙。大长公主若是知道有人冒充她的笔迹、仿她的私印，去栽赃陷害慕容家和她自己，想来她比谁都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魏氏心猛地一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吴太后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她靠在凭几上，不知在思量什么。
很快，竹音就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进来了。
老裁缝跪在地上问候了一句安好，吴太后朝楚姜宁抬了抬下巴：“给他看。”
楚姜宁把衣裳递过去，指着衣摆内侧的暗袋：“劳驾，请您仔细看看，这个暗袋是衣裳最初裁剪时就缝上去的，还是衣裳做好了之后才补上去的？”
老裁缝接过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暗袋的缝线，凑近了用指腹捻了捻针脚，最后把衣裳翻到正面，对着光看了看料子的纹理。
他看完之后把衣裳放下，磕了个头：“回太后，这暗袋的缝线和衣裳本身的针脚不一样。衣裳是正经裁缝做的，用的是细密的回针，线也是上好的丝线。这暗袋的缝法粗糙得很，用的是单线，线也是普通的棉线，跟衣裳本身的料子不搭。臣可以肯定地说，这暗袋是后来补上去的，而且缝的人手艺不精，连针距都走不匀。”
吴太后听完，是把目光缓缓移向魏氏。
魏氏脸上故作镇定：“臣妇不懂这些针线活，既然老裁缝说了是后来补的，那便是了。臣妇只是实话实说，从衣裳里翻出来了东西，便想着禀报太后。”
楚姜宁看着她冷笑了一声：“魏夫人方才还说这暗袋是臣妇舅父一家缝的。如今老裁缝说了是后来补的，魏夫人又说自己不懂针线。臣妇倒想问一句，当初臣妇把衣裳送到太尉府时，魏夫人可是当着臣妇的面亲自试穿过的，试穿之后还说合身得很，让婢女收好。那时候衣裳里可没有这个暗袋。怎么过了几日，魏夫人穿去郭家婚宴，暗袋就凭空冒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衣裳从太尉府到郭家，中间经手的人可都是太尉府的人。若说有人能趁人不备往衣裳里缝东西，那也是太尉府里的人。至于是谁，又为什么这么做，臣妇不敢妄加揣测。但臣妇敢说一句，这件事从头到尾跟臣妇的舅父一家没有半点关系。”
魏氏脸色微微发白，心里盘算要怎么扳回这一局。
吴太后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了。
她冷冷地扫了魏氏一眼，心里对吴忠这两口子办事的路数已经清楚了。暗袋和信是魏氏自己缝进去的。只是这步棋走得太糙，被楚姜宁一句话就掀了底。
就在吴太后打算把这件事按下去、大事化小的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快步进来，跪在殿前：“禀太后，大长公主求见。”
吴太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魏氏一听，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随即又松开。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
大长公主进来时脸上挂着笑，步伐从容，像是来串门子似的。
她朝吴太后行了一礼，语气亲热：“嫂嫂今日气色不错，看来前几日那场小病已经好利索了。”
吴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崇华来了，坐吧。”
大长公主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往地上一扫，这才像是刚看见楚姜宁和老裁缝似的：“哟，这是怎么了？二娘怎么跪在地上？这是犯了什么事？”
她转头看向吴太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嫂嫂，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搅了什么事？”
吴太后心里冷笑。大长公主分明是得了信赶来的，偏要装出一副撞见的样子。
她也不打算替魏氏兜底，直接朝魏氏抬了抬下巴：“魏夫人，你跟大长公主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氏脸色已经白了，硬着头皮把方才对吴太后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大长公主听完，脸上笑意不减，转头看着魏氏：“魏夫人，你方才说那封信上的落款处有我的私印，是也不是？”
魏氏低着头：“是。”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魏夫人，你也是世家出身，读过书识过字的。你觉着这话像是我写的吗？我崇华这辈子最不耐烦的就是跟人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若真要做什么，会这么啰里啰嗦写一封信？还‘二娘可从中联络’，我直接叫二娘来一趟公主府说不就完了？还写封信塞衣裳里，我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魏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上仍不肯松口：“臣妇不敢妄断。只是此事牵扯慕容氏，臣妇不敢怠慢，才想着禀报太后。”
大长公主也不恼，转头看向吴太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嫂嫂，你也听见了。魏夫人是铁了心要往我头上扣这顶帽子。我且问你，魏夫人，那封信现在在哪里？我倒是想看看‘自己’是怎么写的。”
魏氏攥紧了帕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信……信臣妇交给太尉了。”
大长公主挑了挑眉：“交给太尉了？那就是现在不在魏夫人手里了。太尉在哪儿呢？不如叫来问问，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魏氏低着头不接话。
大长公主也不逼她，只笑着摇了摇头，对吴太后说：“嫂嫂，我在独居多年，外头都知道我深居简出，连宫宴都难得去一回。这么多年，我与慕容氏也从来没往来。要说翻慕容家的案子，那也得是慕容家的人自己站出来喊冤，我一个外姓旁人，我替他们翻什么案？我图什么？图慕容家那几亩薄田还是那几间空屋子？”
魏氏咬了咬牙，终于找到了一个反击的口子：“太后明鉴，臣妇斗胆说一句。大长公主与肃王一向交好，肃王世子的生母便是慕容昭仪。人人都知大长公主一向疼爱世子，自然也有帮衬世子的心思，未必没有替慕容氏说话的动机。”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急着发火。
她慢悠悠地开口：“魏夫人，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疼爱知微，所以帮他翻慕容家的案子。翻案总得有个由头，这信上写了什么？慕容旧案时机将至，正统归之。‘正统归之’四个字，是说慕容家有正统。慕容家哪来的正统？慕容浅生了知微，知微身上有慕容家的血。你这是在说，知微该当正统？”
她顿了一下，语气陡然转冷，“魏夫人，你是在替谁传这句话？你是说肃王有谋反的嫌疑？”
魏氏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大长公主慎言！臣妇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字字清晰地质问，有道，“肃王如今在西北领兵，带着几万将士跟突厥人拼命。你倒好，坐在太尉府里编排他的儿子要造反。这话传出去，前线的将士们怎么想？肃王寒不寒心？太尉府的体面还要不要？”
一直保持沉默地楚姜宁也适时开口了。
“肃王为国戍边，西北苦寒之地，带着旧伤打了半年多的仗。臣妇的夫君在兵部日日核对边关回传的军报，每一份上都写着将士们的血。魏夫人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敢把‘谋反’两个字往肃王府头上扣，实在是有失太尉夫人的风范。太后明鉴，这样的罪名若传出去，往后谁还敢为大靖领兵打仗？”
魏氏的脸已经白透了，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大长公主看了楚姜宁一眼，心里暗暗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