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陪着魏氏坐在厅堂里说话，两人一来一回聊得倒是十分投缘。
魏氏性子温和通透，没有高门主母的架子，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舒服，楚姜宁也放下了最初的拘谨，应答得从容自然。
聊着聊着，时辰就到了饭点。魏氏当即抬手唤来婢女，直接吩咐摆膳，执意要留楚姜宁在太尉府用午膳。
楚姜宁几番推辞不过，只能应了下来。
不多时，一桌饭菜就端上了桌。太尉府的膳食极为精致，荤素搭配得当，菜式多样，香气扑鼻，每一道菜都做得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魏氏一边给楚姜宁布菜，一边笑着闲谈，态度亲昵温和。楚姜宁放松心神，陪着她安稳用完了这顿饭。
待婢女收拾完碗筷，厅堂里只剩她们二人，魏氏才收敛了闲聊的笑意，提起了如月。
魏氏看着楚姜宁，语气诚恳：“二娘，今日跟你聊得投缘，我也就不跟你见外了。其实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如月。”
楚姜宁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应声：“夫人有心了。”
“如月从前一直在我跟前伺候，乖巧懂事，做事稳妥，我早就把她当成半个女儿看待。”
魏氏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月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娘是我的陪嫁丫鬟，她从小就在我院子里跑进跑出，后来大了些才调去外院做事。太尉把她送给楚校理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舍不得。可太尉说了，楚校理是正正经经的官身，如月跟了他，总比在府里做个婢子强。”
楚姜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清楚魏氏不会无端提起如月，必然是另有说辞。
果然，魏氏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前些日子听说如月有了身孕，我心里替她高兴。她从小命苦，爹走得早，娘身子也不好，能被楚校理看上是她的福气。可我现在也不方便去楚家看她，去了反倒给她添麻烦。我想着，二娘你下次回楚家时，能不能帮我带一份补品和几样东西给她？不算什么值钱的，就是我当长辈的一点心意，不枉我们主仆一场。”
楚姜宁听完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妥。魏氏想给如月送东西，合情合理。
“这有什么不行的。”楚姜宁欣然应允，“夫人把东西备好，我回楚家的时候顺道带过去就是了。”
魏氏脸上瞬间露出笑意，当即吩咐一旁待命的婢女：“你去库房，把我早前备好的那两个礼盒取过来。”
婢女应声退下，楚姜宁顺势开口：“夫人，不如让我的婢女阿莼跟着过去帮忙拿取吧。”
“甚好。”魏氏立刻应允。
楚姜宁转头示意候在一旁的阿莼，让她跟着太尉府的婢女去取礼盒。阿莼躬身领命，紧随那名婢女离开厅堂。
屋内再次只剩两人，魏氏又拉着楚姜宁闲谈起来，话题慢慢落到了高诘身上。
“世子是个难得的人才。”
魏氏语气认真，没有半点恭维，“太尉一直很欣赏世子。前些日子太尉还跟我说，世子在职方司做事认真，连圣上都挑不出毛病来。太尉说，等哪日得空，想请世子来府上坐坐。”
楚姜宁低下头，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太尉抬举他了。世子那人笨嘴拙舌的，怕是不会说话，到时候冲撞了太尉。”
魏氏摆手：“哪里的话。太尉最喜欢跟年轻人说话，说年轻人脑子活，能学到东西。你就别推辞了，回头跟世子说一声，定个日子一起过来便是。”
楚姜宁闻言，故作羞涩道：“多谢夫人抬爱，我们若是得空，必定登门拜访。”
两人又闲聊了大半晌，说了些京中家常世家琐事，气氛一直十分融洽。
没过多久，出去取东西的婢女折返回来，进门回话：“夫人，二娘的婢女已经拿着礼盒去往角门等候了。”
楚姜宁闻言，当即起身告辞：“夫人，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今日多谢夫人款待。”
魏氏没有挽留，笑着起身，亲自送楚姜宁往府外走。
一路行至角门，看着楚姜宁登上马车，待马车驶离视线，脸上温和的笑意才彻底褪去。
她神色恢复沉静，脑海中不断回想方才与楚姜宁相处的全程。
席间闲谈，她数次有意试探，楚姜宁始终沉稳有度，应对得体，半点破绽都不露，丝毫没有被她的言语牵动情绪。
这般心性这般定力，让魏氏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切的敬佩。
沉默片刻后她才转身回了府中。
另一边，楚姜宁的马车很快就到了高府。
刚踏进院门，楚姜宁便立刻收了松弛的神色，神色严肃地开口吩咐：“阿莼，把魏夫人给如月的所有礼盒、补品，全部拿出来，一件不差，仔细检查一遍。”
她心里始终不安稳，魏氏今日行事太过温和妥帖，无端托她带东西，看似是念着旧情，实则目的未必这般简单，绝不能掉以轻心。
阿莼不敢耽搁，立刻将两个礼盒全数打开，芸儿也连忙上前帮忙。几人蹲在地上，将里面的药材、补品、首饰一件件拿出来，逐一翻看查验，连包装的锦布、木盒都仔细检查，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就在几人认真查验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时隔多日，高诘终于结束公务回府。
他一进门就看见院中几个婢女围在一起翻查一堆物件，场面格外忙碌，当即快步走上前询问：“这是在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楚姜宁抬头看他，没有多余的精力细说，只简单一语带过：“今日去了太尉府，魏夫人托我给如月带些礼物补品，还邀约我们下次一同去府中赴宴。”
高诘闻言瞬间了然。
他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楚姜宁只能自己周旋在各路世家权贵之间，事事都要独自应对，还要处处小心谨慎提防着旁人算计。
看着她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高诘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心疼。想到近日自己忙于政务，忽略了小妻子，让她在无人撑腰的日子里自己面对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糟心琐事。
他上前一步轻声道：“辛苦你了。”
只是楚姜宁此刻根本无心温存，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物件上，语气凝重：“先别说这些，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我总觉得魏夫人此举太过刻意，心里一直不踏实，生怕里面藏着别的猫腻。”
说完，她俯身亲自上手细致查验。她先拿起所有补品，逐一查看成色、品相，核对药材的种类，确认没有掺杂任何不明之物，也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接着又翻看每一件首饰，簪子、耳坠、玉佩，件件都仔细摩挲，查看接口缝隙，确认没有暗藏机关、字条、粉末之类的东西。
芸儿和阿莼也格外细致，将木盒的夹层、锦布的边角全部摸查一遍，连礼盒捆扎的绳结都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任何异常。
几人反复查验两遍，表面看着全无破绽，所有物件都是寻常补品和家常首饰，干净普通，挑不出任何问题。
可越是毫无异常，楚姜宁心里越不踏实。魏夫人心思深沉行事谨慎，绝对不会无端做这种看似无用的人情。
高诘看着她紧绷的神情，没有多说废话，转身先进内室脱下身上的官袍，净面洗手，收拾干净后才快步走回院中。
此时楚姜宁刚好站起身，眉头紧紧皱着，满脸疑虑。
“怎么样？可有查出问题？”高诘开口问道。
楚姜宁摇了摇头：“所有东西都是最寻常的样式，补品是市面上常见的滋养药材，首饰也是普通款式，没有半点出格的地方。”
高诘看着她满眼戒备事事周全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轻安抚道：“不必过度焦虑，让我看看。”
说完，他俯身接过那些物件，耐着性子从头开始逐一核查，比婢女们查得更加细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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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姜宁就打发芸儿带着信跑了一趟布庄。
她特意在信里反复嘱咐，这次生意不比寻常散户，对方是太尉府主母，身份尊贵，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布料挑选、针线做工、纹样走线、成衣版型每一处都要做到极致周全。绝不允许出现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的情况。
午后芸儿带回了刘惠写的回信，大意是说太尉夫人要做衣裳的事，他和刘骏商量过了，会亲自去周家铺子和郑家铺子跑一趟，把料子样子和工钱都问清楚，再把魏夫人的尺寸和偏好列个单子送过去。
信末还写了一句：二娘放心，这事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绝不让人挑出半个不字。
楚姜宁把对他俩自然是放心的。
可另一桩心事，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魏氏托付给如月的那些补品和首饰，自打拿回来后就一直放在她的内室。
东西多放一日，隐患就多留一日。不管里面有没有问题，这些东西出自太尉府，又要交到如月手里，本身就极为敏感。
楚姜宁不愿拖延，当即打定主意尽快把东西送走，彻底了断这桩事。
隔日清晨，楚姜宁早早收拾妥当，直接唤来芸儿和阿莼。
“你们两个，把魏夫人托付的那两箱东西全部装好，随我回一趟楚家。”
芸儿和阿莼不敢耽搁，立刻收拾好所有礼盒物件，跟着楚姜宁出了门。
刚进楚家前院，楚姜宁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说笑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那声音一个是楚嫦月的，一个是如月的。两个人都笑得欢畅，听着像是在说什么趣事。
楚姜宁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进了正厅，果然看见楚嫦月坐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如月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两人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和两盏茶，楚嫦月手里还拿着一把团扇正给如月扇着风。
如月一只手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点心往嘴里送，嘴角还沾着点心渣。
见楚姜宁进来，楚嫦月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如月倒是反应快，把手里的点心放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朝楚姜宁微微欠了欠身。
“二娘回来了。”
楚姜宁点了点头，目光在楚嫦月和如月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楚嫦月穿了一件杏色襦裙，头上簪了一支金钗，看着比上回见面时气色好了不少。
如月穿了件宽松的月白中衣，外面搭了件浅青比甲，肚子已经显怀了，脸上比先前圆润了些，看着温顺了许多。
“阿姊也在。”楚姜宁语气平平。
楚嫦月把团扇搁在案上，笑了一声：“我回来看看庶母，给她送几件小衣裳的料子。”
楚姜宁看了一眼案上，果然摆着几块叠好的细布，颜色素净，是给婴儿用的那种。
她没接话，走到主位另一侧坐下。
如月朝楚姜宁又欠了欠身，声音温温柔柔的：“二娘今日怎么得空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楚姜宁示意阿莼和芸儿把东西拿上来。
两人把东西一一放在案上，然后退到楚姜宁身后站好。
“太尉府的魏夫人托我带些东西给你。”
楚姜宁说，“魏夫人说她一直拿你当半个女儿看。如今听说你有了身孕，心里替你高兴，又不好亲自上门来，便让我顺道带过来。”
如月听见魏夫人三个字，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楚嫦月看了一眼那堆物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楚姜宁把如月的神色看在眼里，继续说：“魏夫人说两支老参是给你补身子的。一对银镯子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的。包袱里是几匹料子，给你做衣裳用的。”
如月伸手拿起那只装银镯子的锦盒，打开看了一会儿便把盒子合上，放回案上。
“劳烦二娘了。”如月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替我多谢魏夫人。”
楚姜宁点了点头。
楚嫦月这时候开口了，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试探：“魏夫人跟庶母倒是亲近。隔了这么远，还惦记着送东西过来。”
如月看了楚嫦月一眼，笑了一下：“我从小在太尉府长大，魏夫人待我确实不薄。”
楚嫦月放下茶盏，拿起团扇又扇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魏夫人送的自然是好东西。老参看着成色不错，庶母可要好好用。”
如月笑道：“大娘说的是。”
楚姜宁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直接起身告辞：“东西送到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去问候一句母亲就回去了，长姊和庶母好生聊着。”
如月跟着站起：“二娘再坐一会儿吧。”
“不了。”楚姜宁婉拒，“府里还有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这样......”
楚姜宁带着芸儿和阿莼出了正厅。
刚走楚前院，她听见身后传来楚嫦月的声音：“庶母，那两支老参我帮你拿去厨下吧，让她们给你炖上。”
然后是如月的声音：“多谢大娘。”
到了内院之后，芸儿才凑过来小声说：“二娘，大娘怎么跟如月那么好？从前她可是恨不得……”
楚姜宁微微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有什么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