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大典在太庙如期举行,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全来了。
太庙正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文武分列两班,宗室站在最前面一排。
徐淑妃跟随吴太后一同入场,全程站在吴太后身侧。她神色严肃,精神高度紧绷,不敢四处张望。
偌大的太庙里全是陌生面孔,她只能靠着余光悄悄扫视全场,试图找到半点眼熟的身影。
往日贴身伺候的南珠今日并未跟随入宫。吴太后只派了几个陌生宫人跟在她身侧伺候。
这些宫人规矩本分,却与她毫无情分。
眼下徐淑妃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能够说上话的人。
孤立无援的处境让她心底的紧张和忐忑越积越重。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心底的不安几乎要压不住。
吴太后看出她心绪慌乱,趁着礼乐停歇的间隙,她侧过头轻声开口安抚。
“不必这般紧张,你只需安稳站好即可。待会儿太医便会过来值守,大典期间你若不适可以先行离开。”
徐淑妃微微点头,双眼依旧看着前方。
吴太后这番话并没能抚平她心底的恐慌,反而让她愈发惶恐。
大典的仪程冗长,礼官唱诵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徐淑妃站了一阵,觉得脚有些发酸。她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站了一会儿。
礼官还在念,她有些听不进去,只觉得那些声音又远又模糊。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直强撑的徐淑妃突然弯腰捂住了肚子,身子微微蜷缩起来。
她身旁伺候的宫人第一时间察觉异常,瞬间慌了神色,纷纷侧目看来。
“娘娘?您可是身子不适?”
宫人话音刚落,徐淑妃脸色瞬间发白,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咬着牙出声,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感。
“我肚子痛……撑不住了。”
在场一众侍婢彻底慌了神,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皇嗣安危事关重大,若是徐淑妃和腹中孩儿出了意外,在场伺候的宫人无一能脱罪责。
吴太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却依旧稳着气场,立刻出声吩咐。
“快!立刻传值守太医过来!速度要快!”
她紧接着又看向身旁的内侍,沉声吩咐。
“速速去禀报陛下,告知陛下淑妃突发腹痛,身体不适,暂且中断大典。”
吩咐完毕,吴太后立马让人搀扶徐淑妃快速转移到一旁预备好的帷帐内歇息。
帷帐是提前备好的临时休憩处所,专供内廷贵人临时休整,里面铺设有软榻。
徐淑妃被人搀扶着躺倒在软榻上,整个人蜷缩着身体,满头大汗,嘴唇失了血色。她不停低声呻吟,一声声喊着肚子痛,看着好像非常严重。
宫人围在帐内两侧不敢乱动,只能焦急等候太医和陛下到来。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询快步走进来,直接坐到榻边,俯身看着徐淑妃,语气满是担忧,抬手轻轻安抚她的后背。
“淑妃,怎么样?身子哪里难受?”
徐淑妃看向他,眼底氤氲着一层水汽。
她依旧不停喊着腹痛,整个人看着虚弱无力极了。
“陛下……我肚子好痛……”
“别怕,别怕。”高询连声安抚,“太医马上就到,诊过脉就无事了,你放宽心,好好躺着。”
他守在榻边耐心安抚,神色分外焦灼,对皇嗣和徐淑妃的状况担忧不已。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婢女高亢的通传声。
“太医到——!”
听见这声通传,徐淑妃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神色顿时安稳下来。
她唯一的依仗就是熟悉的太医,只要是往日给自己诊脉的太医前来,一切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太医弯腰匆匆走进了帷帐。
只是徐淑妃当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榻上。
眼前的太医根本不是往日日日为她诊脉的那个。这人她从未见过,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高询一直盯着徐淑妃的神色变化,只当她是腹痛难忍、神色脱形,没有多想,立刻侧身让出位置。
“快,给她看看。”
太医应了一声然后上前,把药箱放在榻旁的矮几上,打开来取出脉枕。
他朝徐淑妃说:“娘娘,请把手伸出来。”
徐淑妃没有动,她直勾勾盯着太医的脸,两只手攥在身前,一动不动。
太医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娘娘,臣需要给您号脉。”
徐淑妃仍旧置若罔闻。双眼从太医脸上扫到高询脸上,又扫到吴太后脸上,最后落在帐内那几个宫女身上。
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账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害她。
高询皱了皱眉,弯下腰去握她的手:“爱妃,让太医看看。没事的,朕在这儿呢。”
徐淑妃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榻里缩了缩。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尖又哑:“出去……让他出去……”
账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医站在榻边,手里还拿着脉枕,一脸疑惑地看着徐淑妃,又转头去看高询和吴太后。
吴太后走进来相劝:“淑妃,太医是来给你看病的。你身子不舒服,总要让太医诊一诊。”
徐淑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呼吸又急又短。忽然她从榻上坐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帐外跑。
场面瞬间失控。
吴太后眼神一沉,当即厉声开口下令。
“拦住她!”
帐内值守的宫人立刻上前,几人合力将挣扎不休的徐淑妃牢牢按在榻上。
徐淑妃手脚被制,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不停扭动身体,嘴里不停哭喊嘶吼,眼底满是绝望。
吴太后又说了一句:“太医,号脉。”
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伸手搭在徐淑妃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徐淑妃被逼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医为自己诊脉,浑身冰冷,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耗尽。
她死死盯着帐顶,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彻底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徐淑妃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太医起初神色平淡,只是常规探查脉象。片刻之后,他眉头缓缓皱起,脸上浮出疑惑神色。他反复切换手腕诊脉,指尖反复探查,神色一点点发生变化。
疑惑变成古怪,古怪变成错愕,最后整张脸彻底惨白,眼底满是震惊和惶恐。
高询忍不住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随即转身跪在了高询和吴太后面前。
“回……回圣人,回太后……”太医的声音在抖,“淑妃娘娘……并未怀孕。”
一句话落地,整个帷帐瞬间死寂。
方才还焦急担忧的高询瞬间僵住,满眼错愕地看向太医,又猛地转头看向榻上崩溃失神的徐淑妃。
“你说什么?”
太医伏在地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臣号了两次脉,淑妃娘娘的脉象平和,没有滑脉之象。臣可以确认,娘娘没有怀孕。”
高询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
吴太后一脸平静,丝毫不感到意外。
徐淑妃被两个宫女按着,不喊了,也不挣扎了。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都在颤抖。
吴太后又问了一句:“你确定?”
太医说:“臣愿意以性命担保。”
吴太后沉默了一阵后转过身,看了一眼帐内那几个宫女。
竹音已经站在帐门口了,接收到吴太后的目光,转身吩咐了几句,几个宫女退了出去,帐门口被守住了。
高询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淑妃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已经宛如一个死人了。
吴太后看着她:“淑妃,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徐淑妃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埋进榻里去。
高询上前,伸手去愤怒地攫住她的下巴想让她抬起头来。
徐淑妃偏过头躲开了,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被逼到角落里任人宰割的困兽。
高询直起身来,看着她缩在榻上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从震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吴太后转头对太医说:“你先下去,今日的事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太医磕了个头,提着药箱慌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账里只剩高询、吴太后和徐淑妃。
吴太后在帐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淑妃,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若亲口说了,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淑妃终于抬起头来。
她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吓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后……妾……”
“嗯?”
徐淑妃又低下头去,两只手紧紧攥着榻沿。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妾……妾不知道……”
高询忽然冷笑了一声,脸上再无任何表情。
随即他转身往账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账内说了一句:“太后处置吧,朕不想再看见她。”
说完就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徐淑妃听见他这一句话,整个人瞬间瘫在了榻上,绝望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