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在兵部门口碰见璩非吟的时候,对方正站在石阶下翻一卷名册。
璩非吟抬头看见他,将名册合上,拱了拱手。
“世子。”
高诘回礼:“璩中郎将。”
“来递千牛卫的轮值名册。”璩非吟说,“顺便想看看西北的战报。我阿爷走了半年多,家书也来得慢,不知道前线怎么样了。”
高诘忙侧身抬手做请:“进来说,职方司有沙州最新的存档回执。”
两人进了兵部衙署,高诘领璩非吟去了职方司的直房。直房不大,案上堆着几摞卷宗,墙上挂着一张西域舆图。
高诘让阿慎去架上取沙州的存档回执,自己给璩非吟倒了杯茶。
璩非吟接过茶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沙州西北的莫贺延碛,手指在那一片点了点。
“我阿爷来信说大军分了两路,他走碛北,肃王正面推进。现在打到哪儿了?”
高诘从阿慎手里接过卷宗,翻到最新一页,说:“主力已经过了碛口。突厥大营后路被断,正在往西退。璩副总管那边占了疏勒河故道的水泉,突厥人退不回去,只能往更西的荒漠跑。肃王正面跟突厥主力碰了一次,斩获不少,自己也有折损。”
璩非吟接过卷宗自己翻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卷宗合上搁回案上。
“慕容举那部出了事?”璩非吟问。
高诘看了他一眼。
璩非吟说:“我在千牛卫听到些风声。说慕容举的部曲在沙州犯了军令,折了很多人。”
高诘沉默了片刻,说:“是有这回事。慕容举违令追击,遇上沙暴,五百人出去,回来十几个。阿爷按军法杖了他五十,夺职留营。”
璩非吟没有再追问。
他喝了一口茶才说:“我阿爷前次来信提到过慕容举这个人。说他求功心切,行事偏激。这种人带兵早晚出事。肃王压一天再处置已是给了他一个自己请罪的机会。要是当天就上报,慕容举当场就得被撤,那十几个活着回来的人也跟着遭殃。”
高诘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茬。
璩非吟又说:“我阿爷在信里对肃王很服气。说肃王用兵稳,不急不躁,该压的时候压得住,该放的时候放得开。我阿爷很少这么夸人。”
高诘只道:“璩副总管在前线辛苦了。”
璩非吟摆了摆手:“打仗的人,说不上辛苦。倒是在后方的人,日子未必好过。”
他说完这句便没有往下说,高诘也没有接。
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指的是什么,谁都没有把话挑明。
过了一会儿,璩非吟换了个话题:“我阿爷从前跟我说,打仗打的是粮草和道路。哪条路能走马,哪条路只能走人,哪个季节刮什么风,哪处水泉能喝,这些东西比兵法还重要。世子如今管着舆图和军籍,往后若有机会去边关,这些都用得上。”
高诘眉一挑:“璩中郎将也懂这些?”
璩非吟说:“阿爷说将门子弟不认路,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两人说到这里都笑了一下。直房里的气氛比方才松了些。
璩非吟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告辞:“叨扰了,改日再找世子叙话。”
“璩中郎将客气了。”高诘拱手回礼。
璩非吟走到门口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高诘道:“世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
“但说无妨。”
“从前我确实动过纳你夫人做妾的念头。这件事我不否认,也不找借口,毕竟那时夫人还未婚嫁。我跟她并无任何情分,当时就是觉得她跟寻常女子不一样,想把她留在身边。”
高诘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这件事,颇有些意外。
璩非吟继续说:“流言无情,传了许久,想来当时对夫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但我和夫人之间的确没有任何越矩的事。暖阁里那次是县主设的局,夫人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走的时候把县主送她镯子留在案上,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她是不愿意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这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世子说清楚,只是你我二人鲜少往来,我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世子并非俗人,夫人也才情双绝,你二人自是极般配的。今日说这些,一来是为了解我心中长久的烦闷,此事确实是我冒犯再现;二来也是希望您和夫人能够恩爱长久,不会因为此事心生龃龉。”
璩非吟的这番话言辞恳切,极是诚恳,高诘自然没有理由不信服。
何况他从未把此事放在过心上。
他由衷道:“子璋有心了。”
听见他叫自己的字,璩非吟也有些被惊到。
“我感谢你与我说这些,当年也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而已。我和内子其实从未在意过此事,更不会对你有任何微词。子璋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你并非强取豪夺仗势欺人之徒,也不似我从前那般流连花丛放荡纨绔之辈。子璋一直都是心怀家国、仗义豪情的人。”
璩非吟第一次听别人这般夸赞自己,而且这人还是他从前根本看不上的世子高诘,这令他错愕且震惊。
“世子......谬赞了。”
最终他也只能回这么一句。
“子璋。”高诘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也许未来,我们是会站在同一阵线之人。”
璩非吟并未回应这句话,只是看了他片刻,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高诘看着璩非吟走远才重新坐下来,拿起案上那卷沙州回执收好,又翻开一份积压的公文。
可看了几行,他的目光又移开了。
璩甫掌着金吾卫,手握实权,可他不掺和朝中派系。璩非吟在千牛卫当差,跟谁都不远不近。恭王当初把永乐县主嫁给他,是看中了璩家的兵权。璩家答应这门婚事,是想攀上恭王府的门路。
璩非吟本身也不是那种为了攀附权贵就忍气吞声的人,当初和永乐县主成婚也是为了家族,如今两人早已和离,璩家这一势力又没有坚定的立场,万一棋差一招就难以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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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姜宁让芸儿跑了一趟布庄,特意嘱咐刘惠把库里最好的料子挑几匹出来。刘惠听说她要拿去送太尉夫人,半点不敢马虎,从库房最里头翻出了两匹压箱底的货。
一匹是亳州产的轻容纱,细薄如蝉翼,对着光看几乎透亮,手感却带着筋骨,抖开来沙沙作响,像是风吹过竹叶。这纱染了极浅的碧色,肉眼看去近乎素白,可叠上两层之后,那碧色便一层一层地透出来,从浅到深,像是把池塘里的水光攒进了布里。
刘惠说这纱本是贡品,因织造时一匹断了三寸,被官府剔了出来,辗转流到市面上,他两年前收来的,一直没舍得摆出去。
另一匹是定州的细绫,底子是本色白,面上用暗线织了满地龟背纹,纹样规整,经纬匀净,光打上去的时候花纹若隐若现,得侧着看才瞧得真切。刘惠说这种暗纹织法费工,定州那边一年也产不了多少,他是托了相熟的布商才分到一匹。
楚姜宁把两匹料子叠好包好,没有用匣子,就这样拎着出了门。她依旧只带了阿莼一人随行,芸儿留在府中照看。
门房见了楚姜宁的帖子,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不多时,魏氏亲自从里头迎了出来。
她今日的穿扮比端午宴那日家常许多,脸上的笑也比先前真切了几分。
“二娘来了,快进来,外头日头大。”
魏氏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拉了拉楚姜宁的手,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阿莼,随口赞了一句,“你这婢子看着也清爽,不愧是肃王府出来的。”
楚姜宁微笑着欠了欠身:“夫人谬赞了,这婢子是我舅父赠与我的,并非出自肃王府。”
魏氏笑着点了点头,引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正厅,直接进了内院。
太尉府的内院比外头看着要朴素些。魏氏一边走一边随口说着园子里新移了一架紫藤,花开得正好,待会儿可以看看。
进了内堂,魏氏请楚姜宁在靠窗的榻边坐下。婢女端上茶来,茶汤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楚姜宁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示意阿莼把带来的绸布包呈上去。
“此次拜访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楚姜宁语气随意,“前几日叫人从表兄家的布庄挑了两匹料子,夫人看看合不合心意。”
阿莼将绸布包在案上打开,两匹料子一左一右铺开来。
轻容纱薄透如雾,细绫龟背纹若隐若现,在自然光下各呈其妙。
魏氏的目光落在那匹轻容纱上,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捻起一角对着光看了又看。
“这是亳州的轻容纱?”魏氏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惊讶,“我从前见过一回,还是多年前在宫里,太后做夏衫时用过一匹,后来就再没见过外头有卖的。你这从哪儿得的?”
楚姜宁笑说:“我两个表兄做布匹生意,偶尔能碰到些官造流出来的零头。这匹是两年前收的,一直压在库里,我想着夫人见多识广,寻常东西送不出手,便把压箱底的翻出来了。”
魏氏又去看那匹定州细绫,手指在龟背纹上慢慢划过,点头道:“这暗纹织得匀净,比今年定州贡上来的那批还好些。贡品里有些暗纹歪斜,工部的人验货时挑出来不少。”
她将两匹料子并排摆在一处,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二娘有心了。这两匹料子,一匹轻薄一匹厚实,恰好配成一套。夏天用轻容纱做外衫,秋天用细绫做夹衣,能穿两季。”
楚姜宁见她喜欢,便顺着话头聊起了时下的布匹花样。
“今年京城里时兴的料子,跟往年有些不同。”楚姜宁说,“前些年大家都爱缠枝莲、宝相花,越繁复越好。今年入夏之后,好几家成衣铺子都改用折枝花样的料子,一枝海棠或者一枝石榴,斜斜地铺在裙面上,看着疏朗清爽,年轻娘子们特别喜欢。”
魏氏也接话道:“我也瞧见了。上个月有个侄女出嫁,嫁衣上就用了折枝莲,不过不是绣的,是织出来的。整匹绫上只有一朵莲花,从肩头一直开到裙摆,倒也别致。”
“织出来的比绣出来的难。”
楚姜宁点头,“一朵花占了大半匹料子,织机上的经线要一根一根换,听说一匹料织了四十多天。”
魏氏说:“正因如此,那匹料子比寻常嫁衣料贵了三倍不止。不过新娘子穿上确实好看,走动的时候那朵莲花跟着动,像真的一样。”
楚姜宁又道:“除了折枝花样,今年还兴起了散点式的纹样。就是一朵一朵小花散着排,不连着枝干,像是花落在地上。这种花样看着随意,其实织起来也有讲究,花的间距要匀,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看着乱,太疏了又显得空。”
魏氏满脸惊奇:“这个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回头叫人去铺子里问问,看有没有这种散点花样的料子。”
两人聊了一阵布匹花样,从织法聊到染色,从染色聊到不同产地的料子特点。
说得差不多了,魏氏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下个月要去参加一场族人的婚礼。”魏氏语气随意,,“是我娘家那边的一个侄女出嫁,嫁的是西临郭氏。郭家那边规矩大,穿得太素了失礼,穿得太艳了又显轻浮。我想着做一件新衣裳,可一直找不到合心意的裁缝铺子。”
她看着楚姜宁,笑得温和:“二娘表兄家里开着布庄,跟京中不少裁缝铺子有往来。不知有没有信得过的铺子,能帮我裁制一件?”
楚姜宁心中转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答了:“夫人开口,我自然尽心。京中裁缝铺子我认得几家,有一家姓周的,在东市开了二十多年,专做世家女眷的衣裳,针线活细致,从不外传主家的尺寸样子。还有一家姓郑的,原先是宫里出来的,针法比外头的好些,只是价钱贵些。”
魏氏点头:“价钱倒不打紧,主要是东西要合意。”
“那我回头先叫人去两家铺子问问,看看他们最近手上的活计排得紧不紧,再把夫人的尺寸和偏好递过去。若夫人方便,也可以先挑一挑料子。表兄的布庄里还有几匹从江南过来的薄绢,颜色都还算清爽。”
魏氏听了笑出声来:“你这是把布庄的生意做到我太尉府来了。”
楚姜宁也跟着笑:“那也得夫人看得上眼才行。”
魏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你只管安排,我自是信得过你。”
“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保准让夫人满意。”楚姜宁起身行了一礼。
魏氏点了点头,又让婢女添了茶。
楚姜宁坐下来后又跟魏氏约好了过几日送料子样子过来给她挑,之后话题便转到了家常事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