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祈福大典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宫里宫外都在围着这件事忙活。唯独芳华宫里,气氛越来越压抑。
徐淑妃是这整场大典的核心,可她半点欣喜的心思都没有,反倒整日心绪不宁。
自从吴太后下旨把她身边所有贴身宫女全部换掉,芳华宫就彻底变了模样。旧人全部调离,新来的宫人各司其职,做事虽然规矩利落,却没有一个是徐淑妃熟悉信任的人。
整座宫殿里唯一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就只剩南珠一人。
南珠原本性子活络,话也不少,自从其他宫人侍婢都被换了之后,她就变得格外沉默。有时候会突然被一点小动静吓得浑身发抖,分外谨小慎微。
吴太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关照,每日固定派宫人来芳华宫问询起居饮食,送来的膳食汤药全部按照最高安胎规制准备。外人看来,太后对这一胎极为看重,对徐淑妃也格外体恤。
但徐淑妃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差。
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每日勉强进食,夜里常常睁眼到天明。短短几日,身形消瘦不少,脸色也透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看着毫无精气神。
宫里宫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敢多嘴议论。
这日午后,宫中太医按时入殿,给徐淑妃例行号脉问诊。
太医指尖搭脉,仔细查验过后,照常开口叮嘱。
“淑妃胎相安稳,气血无亏。宫中膳食滋补得当,无需额外进补。娘娘只需静心休养,放宽心绪,切忌思虑过多,便可保孕期平顺。”
说完,太医收回手,收拾好药箱准备起身退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徐淑妃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太医且慢。”
太医脚步顿住,略显疑惑:“娘娘还有吩咐?”
徐淑妃看着他,眼神一片空洞,说出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安稳未必是好事,热闹也未必是福气。太过万众瞩目,往往最容易落得一场空。太医行医多年,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太医满脸茫然。
他只是宫中行医之人,只管调理胎相、诊治病痛,哪里听得懂这些朝堂宫内的隐晦话语。
他思索片刻,只能顺着回话。
“娘娘所言极是。只是孕期最忌心绪郁结,娘娘只需安心养胎,其余琐事不必放在心上。忧思过甚,反倒伤身伤胎。”
徐淑妃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他退下。
太医不敢多留,也不敢深究方才的话语,只当是深宫妇人孕期思虑过重、心绪紊乱所致,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了殿外。
太医走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徐淑妃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脸上满是怅然。
她心里清楚,自己方才的话,太医听不懂,也不敢懂。在这座皇宫里,很多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说出口便是祸端。
沉默许久,徐淑妃转头看向身侧的南珠。
“陪我去长乐殿拜见太后。”
南珠恍然回神,小声回话:“娘娘,您身子不适,要不要改日再去?”
“不必。”徐淑妃起身,“今日必须去。”
两人收拾妥当,一同前往长乐殿。
此时吴太后正在殿中抄写佛经,竹音守在一旁伺候,听闻宫人通报徐淑妃前来求见,吴太后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竹音上前轻声回话:“太后,淑妃求见。”
吴太后笔尖未停,淡淡开口:“让她去偏殿等候,我稍后就到。”
“是。”
竹音领命出去,将徐淑妃引至佛堂旁的偏殿等候。
不多时,吴太后终于放下笔墨,转身走入偏殿。
徐淑妃看见吴太后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脸上满是热切温顺的神情,态度恭敬至极。
“妾拜见太后。近日天气燥热,太后日夜操劳国事,还要静心礼佛,一定要多保重身子,切勿过度劳累。”
吴太后抬手示意她坐下:“我身子无碍,你如今怀着龙胎,才该是好好休养。今日主动过来,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徐淑妃微微低头,委婉地道出自己的来意。
“妾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近日听闻,陛下要为妾腹中皇嗣举办祈福大典,朝野上下都极是期盼,动静极大。”
“妾心里实在惶恐。妾身份微薄,腹中孩儿也还未知男女,实在担不起这般盛大的礼制。太过张扬,只会引来众人议论,也怕折损孩儿福气。妾恳请太后,能否劝说陛下,免去这场大典?”
吴太后闻言,脸上露出疑惑神色。
“你腹中是皇家血脉,是大靖皇嗣。皇家为子嗣祈福,是宗庙礼制,是朝堂喜事,理所应当,何来担不起一说?你安心待产即可,无需胡思乱想。”
徐淑妃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愈发恳切。
“太后,妾并非矫情。越是盛大瞩目,越是容易滋生风波。妾只求腹中孩儿平安降生,不求礼制隆重,不求朝野瞩目。若是大典必不可免,可否恳请太后,让陛下缩减规制,只办一场小型祈福仪式即可,不必惊动文武百官,也可以免去大肆铺张。”
吴太后看着她反复退让、执意推辞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古怪。
往日里徐淑妃温顺听话,对宫中安排从不推辞,如今却执意推脱这场天大的喜事,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反常。
吴太后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淡淡开口搪塞她。
“皇嗣关乎国祚,容不得半点敷衍。大典规制已定,朝堂百官尽知,不可随意更改。你无需多虑,好好养胎,按时出席大典便可。有我在,无人敢惊扰你和皇嗣。”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徐淑妃攥紧衣袖,眼底满是无奈,却不敢再多争辩,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脸上挤出勉强的神色,躬身行礼。
“妾遵太后旨意。”
她不敢久留,又陪着吴太后闲聊两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便主动起身告退,带着南珠沉默返回芳华宫。
徐淑妃走后,偏殿里只剩吴太后和竹音两人。
竹音满心疑惑:“太后,淑妃今日太过奇怪。祈福大典是无上恩宠,旁人求都求不来,她却一再推辞,甚至甘愿自降规制,实在不合常理。”
吴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心里有鬼罢了。”
竹音连忙追问:“那奴婢要不要派人去芳华宫彻查?”
“不用。”吴太后轻轻摇头,“不用急着查,很快就会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了。”
她抬眼看向竹音,出声吩咐。
“接下来几日,你务必盯紧芳华宫,大典前绝对不能生出任何乱子。”
“奴婢遵命。”竹音立刻躬身领旨。
皇宫之内暗流涌动,高诘府中也迎来了新的动静。
楚姜宁这日刚打理完府中内务,就收到一封新的请帖,递帖之人又是太尉府魏夫人。
这次的请帖格外特殊,帖文明确写明,只单独邀请楚姜宁一人前往太尉府做客,并无旁人名额。邀约理由也简单直白,魏夫人称听闻楚姜宁擅长布料甄选、纹样设计,想要和她单独探讨布料相关事务。
芸儿拿着请帖,满脸不解。
“娘子,魏夫人先前邀约都是附带各家女眷,这次单独请您一人,还用布料事务当由头,未免太过刻意。咱们要不要找个借口推辞掉?”
楚姜宁神色平静,把帖子轻轻搁在案上。
“魏夫人既然特意递帖,就不会轻易作罢。我正好也想借机探一探太尉府的近况,摸清对面如今的布局和心思。一直回避,反倒显得我方心虚。”
她当即让人回帖,告知太尉府,届时会准时赴约。
处理完请帖的事,楚姜宁又思量起府中的境况。
这些日子高诘忙于衙署职务,日日在外当值处理公务,入夜也极少回府。府中事务全靠楚姜宁一人打理。
之前告假回乡探病的阿莼也在今日返回府中,只是整个人状态极差,满脸疲惫,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焦躁,做事提不起精神,回话也格外简短沉闷。
芸儿私下和楚姜宁念叨。
“阿莼姊姊这一趟回乡怕是受累不轻。如今天气闷热,做事干活都觉得憋闷,府里的日子也跟着让人焦灼难耐。”
楚姜宁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格外清明。
外头天气燥热逼人,人心也跟着浮躁纷乱。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一桩桩事端接连冒出,没有片刻安宁。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局势之中,身心俱疲,无处脱身。
她看着案上的太尉府请帖,清楚这场单独赴约,必然藏着未知的算计和试探。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主动入局,直面即将到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