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场后，楚沣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太尉府。
他早已没了赴宴前的侥幸与期许，整个人垂头丧气，蔫头耷脑坐上归家的马车。返程路上他始终靠着车壁不动，全程一言不发，脸色难看至极。
偏殿那场构陷、吴忠暗藏压迫的话语、宾客眼底的玩味揣测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压得他心口发闷，浑身发冷。
马车稳稳停在楚宅门前，楚沣拖着沉重脚步下车进门。
韩氏早早候在府中，听闻他从太尉府归来，满心都是欢喜期待。
她以为楚沣此番赴权贵宴席，定然能攀上吴忠这条高枝，往后在弘文馆的差事、朝堂的前程都会顺势而上，楚家也能跟着沾光抬势。
她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难掩的雀跃：“夫君，太尉府的宴席如何？太尉待你可还亲厚？席间可否结识了几位权贵为日后的前程铺路？”
楚沣抬眼扫了她一眼，沉默着自顾自往正厅走，落座之后依旧面色阴沉。
韩氏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心头莫名生出浓重的不安。
她收敛喜色，轻声试探：“怎么不说话？莫非是席间出了差错，太尉对你发难了？”
楚沣垂着眼睑，指尖微微发颤，纠结许久，才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太尉无事，只是……他要赠我一个婢子。”
这话一出，韩氏当场愣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结果，或是太尉赏识提拔，或是结识权贵得益，最差也只是无功而返。却从未太尉要凭空赠一个婢女给楚沣。
这桩事太过蹊跷，莫名又诡异，完全不合常理。
韩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满与疑惑，耐着性子追问：“好端端的，太尉为何平白无故赠你婢子？总要有个缘由才是。”
楚沣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他心底慌乱不已，只能硬着头皮扯谎掩饰：“应当是太尉看重我，觉得我为人稳妥，差事勤勉，才特意施此恩典。”
韩氏以为自己听错，微微蹙眉，又确认了一遍：“太尉是因看重你才特意赠婢？”
楚沣硬着头皮点头。
韩氏直直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许久。
她与楚沣相守多年，最是了解他的性情神色。此刻楚沣眉眼躲闪、神色心虚，完全没有半分得遇权贵赏识的欣喜，只有遮掩与慌乱。
一瞬间，韩氏彻底想通了其中关窍。
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太尉赏识、恩典赠婢。实则就是送一个通房丫鬟来和她这个主母叫板！
这个念头如同当头一般个，韩氏浑身一阵发凉。
自从楚姜宁生母刘氏离世，她执掌楚家内院多年，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楚沣常年被她拿捏心思，多年都未动过纳妾、添置通房的念头。
她早已习惯牢牢掌控内院里的所有人事。
不过一场太尉府宴席，楚沣归来就要多出一房通房，任谁都难以接受。
更让韩氏心底发寒的是，此事绝非简单纳妾添人。她忍不住暗自揣测，是不是在太尉府楚沣就已和那婢女有了牵扯，生了苟且之事，才让吴忠顺势做出赠婢的举动。
她并非拘泥礼教容不下通房的妇人。寻常家仆婢女入府之后终究要看主母脸色行事，身份低微，如同仆役，翻不起任何风浪，她随手便能拿捏。
可这婢女出自太尉府，是吴忠亲手赠送的人。这样的身份她根本不敢随意拿捏苛待。这人入了楚家后院，便不是普通通房，是太尉府安插进来的眼线，是悬在楚家头顶的把柄。
想透所有利害，韩氏心头寒凉彻骨。
但她不敢发作，也不敢质问，只能强行压下满心酸涩与忌惮，刻意摆出一副委屈大度的模样，柔声开口。
“既然是太尉亲自做主的恩典，咱们自然不敢推辞。等那位婢子入府，我定然好好相待，每日好吃好喝供奉，与她姐妹相称，绝不委屈她半分。”
楚沣本就心烦意乱，满心都是被人设局拿捏的惶恐，此刻看着她故作委屈的模样，只觉得刺眼厌烦。
他懒得应付后宅琐事，也不想多做解释，索性起身往书房走去。
一路穿过庭院，行至半途，楚沣撞见府中管事石庆。
视线对上石庆的瞬间，他骤然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此事是死局，他独自根本扛不住，也遮掩不住，眼下唯有高诘能帮他周旋解围。
他不敢耽搁，快步走入书房反手关上房门，铺开白纸，提笔蘸墨，将太尉府宴席、偏殿误会、婢女如月、吴忠赠婢的所有经过简略地写在信中。
写完之后，他仔细吹干墨迹，折叠整齐，开门叫来石庆。
“即刻送去肃王府世子府上，亲手交到世子手里！”
石庆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接过信件倒了声是，就转身快步走出楚府，往高诘府邸赶去。
楚沣望着空荡的院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知吴忠这一手赠婢看似恩典，实则是捆缚。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楚家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太尉府牢牢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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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庆一路疾行，避开坊街巡夜武侯，抵达府外。
门仆认得是楚府来人，即刻引他入内，直奔书房。
此时楚姜宁已经安歇，高诘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翻看职方司送来的边关增补卷宗。
阿慎急匆匆跑来禀报：“阿郎，楚家的管事石庆求见！”
高诘当即起身：“带进来！”
不多时，石庆就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信函：“世子殿下，我家郎君连夜差小人送信，说是务必要交到世子手中。”
“石管事辛苦。”高诘接过他手中的信立马打开来。
纸上字迹潦草凌乱，落笔轻重不一，通篇都是楚沣慌乱之下的记叙。短短数行，足以让高诘看清全盘脉络。
他看完后神情平静，将信纸搁在了案上。
石庆垂首等候，不敢多言。
高诘沉默片刻，开口问话：“可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没有了。”石庆老实回道。
“回去和岳父说，此事不能轻举妄动，一切都拿太尉的意思来。”
“是。”
高诘微微颔首，挥手让石庆退下，让他先行回府。
书房烛火安静跳动，高诘坐回案后，脑中快速梳理眼下所有局势。
吴忠这一手真是精妙极了。正面压制行不通，他们便转而从侧面切口。
楚沣就是他们挑中的破绽。
此人位卑、胆小、贪慕虚名、渴望官场安稳，无傲骨无手段，最是容易拿捏。
今日这场宴席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圈套。就算他早就想到会有事发生，也无法阻止。
高诘明白，那个叫如月的婢女非进楚宅不可。
吴忠不会给楚沣拒绝的机会。推辞便是不识抬举、心虚畏罪，便是刻意疏离太尉、对抗太后外戚一脉。
楚沣区区一个弘文馆校理，根本扛不住这份朝堂压力。
闹剧的目睹者众多，流言估计早已四散。
外人不会深究真假，只会笃定楚沣酒后轻薄府婢，德行有亏。日后楚沣但凡有铨选迁转的机会，都可以被人以品行瑕疵驳回。
若高诘出面替岳父辩解，旁人便会说他徇私护短，败坏朝堂风纪。
如月进了楚宅，楚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层层递传回吴忠耳中，等于吴氏在他身边常年安放了一双耳目。
眼下太后不敢再轻易叫楚姜宁入宫，不敢明目张胆针对高诘，便借楚沣这层血亲来捏。往后但凡朝堂对峙派系博弈，吴氏只需拿楚沣品行、楚府家事做文章，便可扰乱视线裹挟舆论，逼高诘投鼠忌器。
对方落子看似步步占先，实则也露出了破绽。
此时若是强行劝楚沣推拒，只会落人口实，坐实心中有鬼、刻意避嫌的罪名。反倒不如大大方方接下这份“恩典”。
韩氏心性浅、顾虑多，最怕太尉府这样的高门权势，极易畏手畏脚、被人拿捏。但她又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身为主母肯定知道如月的身份非同一般，不用高诘出手，她也会善待如月，不落下话柄。更会时时盯着如月的言行不让她借机生事。
太后外戚急于在他身边安插眼线，恰恰说明如今正面压制无力，局势被动。
高诘打算近日寻个机会面见大长公主，将太尉府私设局、赠婢安插眼线一事如实告知。
此事足以证明吴氏外戚急于渗透宗室朝臣私宅、操控私人人事，触碰宗室底线。
大长公主本就与太后派系对立，必然会借此机会收紧宗室舆论，压制外戚肆意扩张的势头。
将一人之困，转化为一派之争。
吴忠以为自己拿捏了一枚好用的棋子，殊不知这一步刻意落下的眼线，即将变成高诘反手牵制外戚派系的最好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