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楚姜宁特意挑了个空闲日子,独自回了楚家。
她对外只说是归家探望双亲,尽一尽晚辈的礼数,实则是想亲自见一见那个从太尉府送过来的如月。
如月入楚宅已有数日,韩氏心底忌惮太尉府的权势,半点不敢苛待此人,更不敢安排扫地洒扫、下厨粗洗之类的重活。
她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将如月安排在楚沣身边,专门贴身伺候起居笔墨,日日随侍左右。
楚沣起初还心存忌惮,时刻惴惴不安。他清楚这是吴忠设下的局,生怕自己再行差踏错,被人抓住把柄。
可他本就心性浅薄,最受不住温柔笼络;如月又生得眉目秀丽,性子温顺柔和,待人接物处处妥帖,说起话来柔声细语,更是事事都顺着楚沣的心意。
果然,不过短短几日,楚沣便彻底沉溺在温柔乡里,早已把当初的惶恐忌惮抛到脑后,日日任由如月近身伺候,相处亲昵无间。
如月对韩氏也始终恭敬有礼,张口闭口称呼其娘子,没有半点僭越的言行。可越是这般得体温顺,韩氏心里越是堵得难受。
她是楚家的主母,执掌内院多年,如今家里凭空多出一个来路特殊的女子,日日陪着夫君近身相伴,她偏偏连半点脸色都不敢摆,半句重话都不敢说。人前只能维持和睦大度的模样,笑意盈盈相待,人后却是满心憋屈,恨意翻涌,几乎要咬碎牙根。
也正因这桩新矛盾压身,韩氏对楚姜宁的嫉恨淡了大半。如今府中最大的威胁不再是那个早已出嫁的庶女,而是眼前这个来路不凡、日日贴身伴在夫君身边的婢女。
因此得知楚姜宁回来,韩氏就热切相迎,神色温和。
“你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韩氏开口问询,脸上带着真切笑意。
楚姜宁微笑:“近日无事,回来看看阿爷和母亲。”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气氛竟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平和。
之后韩氏主动开口告知楚姜宁:“你阿爷就在书房里呢,要过去问问吗?”
楚姜宁微微颔首,示意婢子将沏好的热茶取来,自己亲手端着茶盏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楚姜宁尚未走近,便听见屋内传来男女说笑的细碎声响,氛围亲昵放肆。
书房里,楚沣坐在案前,如月坐在他怀里,两个人正旁若无人地调情。
如月娇滴滴地搂着他脖颈问:“阿郎,不是要写字的吗?”
楚沣看着怀里脸颊泛红的妙人儿,魂儿都被勾走了,伸手进她胸口狎弄:“写字不急,先让我好好疼一疼月儿。”
“阿郎,小心外面来人。”
如月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紧紧贴着楚沣,嘴里还不时溢出细碎的娇喘,“阿郎,轻一点儿,奴婢有些受不住......”
“好好好,我轻点疼如月,我的如月怎么这么不禁弄。”
楚姜宁在门口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心里作呕。
好不容易才平复心里的不适,她这才开口轻轻咳嗽两声。
屋内的说笑声骤然停了。
“来人了!”
如月慌忙起身手脚慌乱地整理衣襟,楚沣也恢复正襟危坐的模样,心虚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阿爷,你在里面吗?”
楚沣听说楚姜宁的声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二娘来了,进来吧。”
楚姜宁若无其事地推门进来,将茶盏放在书案上,然后道:“阿爷安好。”
然后她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如月。
如月根本来不及尽数整理,她衣襟松散,胸前大片肌肤外露,分外暧昧张扬,让方才两人间的亲昵光景一目了然。
她被楚姜宁沉静的目光看得浑身紧绷,低着头不敢抬起,声音有些颤抖:“婢子如月见过二娘子。”
楚姜宁脸上带着浅淡笑意,语气莫名地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你先出去候着,我与阿爷说几句家常话。”
如月如蒙大赦,不敢多留,行礼后就急匆匆快步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中只剩父女二人,楚沣努力端正神色率先开口:“你今日过来,可是世子有话要带给我?”
楚姜宁看着他一脸局促的模样,语气平淡:“我只是归家探望双亲,顺带看一看太尉亲自赐下的美貌婢子,方才一见,确实生得极好。”
楚沣脸上瞬间浮出尴尬的神色,抬手轻咳掩饰,低声解释:“如月是太尉所赐,身份特殊,我不便怠慢,只能好生相待,不敢失礼。”
楚姜宁在心中冷笑。
如月年纪与自己相仿,却要委身讨好一个可以做她爹的男子,甘愿做旁人棋局里的棋子。而她这便宜爹明知是吴氏设下的陷阱,明知对方是用来拿捏自己、牵制高诘的眼线,却依旧沉溺美色,短短几日便深陷温柔乡,忘了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里。
尤其是吴忠这种身居高位的权贵,竟然也会用这种赠婢构陷、以色缚人的龌龊手段算计旁人,手段卑劣不堪,让她更是愤恨不已。
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满,楚姜宁面色也依旧毫无波澜,只叮嘱他:“阿爷要记得谨言慎行,收敛举止。如今府中人事特殊,府外众人皆在观望,万万不可再让人抓住半点品行把柄,自毁了多年前程。”
楚沣连连点头,满口应承:“我知晓轻重,日后定然留意。你回去之后替我多谢世子,多谢他始终照拂,为我周全大局。”
楚姜宁没有再多言,微微颔首,静坐片刻就起身出了书房。
待到午后,韩氏破天荒地主动来到楚姜宁的厢房里。
“二娘这会儿有空吗?”
楚姜宁见她过来,心中略感诧异,依礼招呼她落座:“母亲来了,快进来坐吧。”
两人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韩氏便忍不住打开话匣,倾诉自己的委屈和不易。
“我嫁入楚家,接手的就是一团乱麻。你生母刘氏走得早,那时你和你阿姐尚且年幼,你阿爷的心思也不在家里,府中无人撑持内院,只能靠我一个人搭理。家中田租铺面、下人调度、三餐用度、人情往来,里外所有琐事,无一不需要我亲自经手。”
“白日我要核对账目、管束仆役、打理产业进项,夜里还要亲自照看你们姐妹的起居,督促课业礼数。府里上下老小的吃穿用度、人情应酬,十几年如一日,我也从未有过半日松懈。”
“这么多年来,我一步不敢错,一步不敢歇,硬生生把冷清零散的楚家撑到如今安稳体面的模样。”
说着说着,韩氏眼底泛起红意,语气添了几分悔意与酸涩:“从前我心性狭隘,看重私利,为了你阿姐的前程,执意要将你许配给旁人,确实对不住你。这件事也是我心里的一道坎,那之后我也是日日懊悔。”
“如今你嫁得良人,安稳顺遂,你阿爷仕途也算平稳明亮,还得了太尉赏识眷顾,我本该满心欢喜。可府中如今突然多出这样一位婢子,你阿爷日日与她寻欢作乐,我心里实在是又喜又怕,五味杂陈。”
楚姜宁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温和的宽慰神色,心里却通透无比。
韩氏这番诉苦忏悔就不是什么真心悔过,只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变相求助。
她最怕的不是楚沣多一房通房,而是如月特殊的身份。
如月虽是贱籍婢女,可背靠太尉府,身份特殊无人敢欺。一旦日后怀有身孕,凭着吴氏的势力,极大概率会被楚沣放良脱籍。若是诞下男丁,韩氏辛苦十几年操持稳固的家业、积攒的家底,将来极有可能落入旁人的子嗣手中。
她执掌楚家内院半生,若是最后是要为他人做嫁衣,自然万般不甘。
楚姜宁看透她的心思,表面功夫依旧做的稳当:“母亲是楚家的主母,这个毋庸置疑。阿爷纵然一时偏爱旁人,也不敢宠婢灭妻,乱了大靖的良贱规矩。你只管安心坐镇内院,不必多虑。”
这番话说得漂亮,却也没有半点要出手帮忙的意思。
韩氏心底清楚楚姜宁不愿插手楚家的后宅纷争,如今她已经是别人家的主母,自然不好管束母家的事情,韩氏也只能压下满心怅然,勉强挤出笑意,不再提此事。
又小坐片刻,楚姜宁便起身告辞,乘车返程回府。
刚回到家净了面洗了手,高诘也从公主府归来。
二人相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同时轻轻摇头,无声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