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沣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两下,又缩回去。
“太尉府递来的帖子帖子说,说久闻楚校理在弘文馆校理典籍,学问扎实,想请过府一叙,顺带请教几卷前朝旧档的渊源。”
高诘听完面无波澜。
“岳父在弘文馆这些年,与太尉府可有往来?”
“没有。”楚沣摇头,“太尉那般位高权重之人怎么会与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来往?最多也只在朝会上远远瞧过一回。”
其实楚姜宁这会儿已经省过味儿来了——这是吴太后开始布局了。
高诘神色平静,语气温和。
“岳父不必忧虑。太尉既然以请教典籍为由相邀,岳父只管赴宴便是。去了之后,他问什么,岳父答什么。弘文馆的典籍卷宗,岳父比谁都熟。他若问起旁的,岳父就说不曾听闻。”
“可我心里没底啊。”楚沣忧心忡忡,“道理上讲,太尉府搜集古书,请弘文馆的人过去帮忙看卷,合乎情理。可吴太尉是什么身份,府中门下食客、饱学之士一抓一大把,哪里轮得到我这样一个普通校理登门赴宴。我心里实在拿不定主意。去吧,我怕说错话做错事,无端卷进高层纷争。推掉不去,又怕太尉记恨,往后在官场上给我小鞋穿。思来想去,只能过来找你们问问主意。”
“正是因为岳父职位不高,太尉才更要客气。若他直接以势压人,传出去反倒叫人笑话。”
高诘说,“岳父只管放心去,酒席间多听少说,万事不主动揽话头。”
楚沣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看向楚姜宁。
“二娘,你觉得呢?”
楚姜宁语气平淡:“阿爷,太尉邀约,满朝上下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阿爷若是推辞,反倒是驳了太尉的面子,于仕途不利。去是一定要去。只是去了之后,要回来把太尉问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们。”
楚沣怔了一下:“告诉你们做什么?”
“阿爷。”楚姜宁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太尉不会无缘无故请一个弘文馆的校理。他要么是冲着大长公主的面子,要么是冲着肃王府的面子。无论冲着谁,阿爷都该回来知会一声,免得日后被人拿捏。”
楚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我明日去,回来便与你们说。”
他起身要走,高诘留他用饭,楚沣摆手说韩氏还在家等着,便告辞了。
楚姜宁送他到门口,回来时高诘正站在书房窗前。
她关上书房房门,转过身看向高诘:“太尉无缘无故找上楚沣,绝不会单单只为勘校几卷古书。”
高诘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前线肃王节节取胜,声望越来越高。我靠着职方司攥住边关布防的卷宗,大长公主又在京中拉拢宗室朝臣造舆论。”
“岳父是你的生父,你又是我的妻子,但凡有点能牵制到我的地方,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楚姜宁皱眉:“我怕阿爷才干平平,胆子不大,一心顾着自己在弘文馆的前程,拿他下手又能如何?”
高诘轻笑一声:“只要岳父踏进太尉府赴宴,这件事就会被人看见。往后京城里,慢慢就会传出说法,说我的岳父时常出入吴忠的府邸。”
“将来朝堂议事,但凡我站出来驳斥吴氏的政令,他们的党羽就可以拿这件事当众诘问。不管我和太尉有没有私下往来,流言一旦散开,解释起来就要耗费大量心力。”
楚姜宁眉头锁得更紧:“若是阿爷赴过一次宴,往后太尉再频频邀约,阿爷碍于高官威势,多半不好次次回绝。往来一多,别人口中的闲话就更说不清楚。”
高诘拉着她坐下:“更进一步,宴席之上,吴忠会好好待他。夸赞他校理典籍的本事,许给他弘文馆内部迁转、参与重要典籍编修这类好处。你阿爷虽无才干,但却也不少肖想。拿仕途诱惑他再合适不过。”
“太尉只需要慢慢笼络住岳父。往后岳父就可以借着自己的名分时常上门来找我们。吴忠便可借由他来打探我府里闲谈出来的只言片语。”
楚姜宁接下他的话头:“真到要紧关头,他们还可以叫阿爷站出来,拿孝道压我,劝我顺从太后那边的安排。”
“正是。”高诘点了点头,“就算岳父心里明白,不愿替吴忠做事也无妨。只要他踏过太尉府的门槛,就已经落下可供人做文章的把柄。将来若要罗织我的罪名,私通外戚这一条,岳父的赴宴往来记录就可以拿来当表面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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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沣最终还是如期赴了太尉府的宴席。
他心底始终存着侥幸,只当是寻常权贵雅聚,谈文论卷、结交人脉,就算无甚益处,也不至于无端惹祸。这般高位权贵的宴请,于他这个弘文馆校理而言,已是难得的机缘,他实在不敢轻易错失。
踏入太尉府的那一刻,楚沣便生出几分局促。府中往来宾客皆是京中数得上的权贵朝臣,衣饰华贵、气度不凡,皆是他平日难以接触的人物。
吴忠亲自在前厅迎客,望见楚沣进门,当即快步上前相迎,神色热切温和,举止亲昵热络。
那副模样全然不像初识的上下级权贵,反倒像是相交多年、私交甚笃的老友。
他脸上满带着真诚的笑意,,半点看不出身份悬殊的隔阂。
“楚校理能拨冗赴宴,真是让我太尉府蓬荜生辉。”
吴忠笑着抬手引他入席,言语间满是夸赞,句句都捧着楚沣的颜面。
楚沣愈发尴尬,手足都无处安放,只能僵硬拱手回礼,一遍遍客套推辞,笨拙地应付着吴忠的热忱。
他心知自己人微言轻,根本受不住太尉这般礼遇,这般过分热络的对待只会让他坐立难安。
开席之后,局面更是让楚沣无所适从。
席间落座的文武官员、世家权贵,个个地位远在楚沣之上。往日他在朝堂、官署之中,连与这些人搭话的资格都没有,今日却因吴忠的刻意抬举,成了席间众人轮番攀谈的对象。
人人面上都挂着客套的笑意,主动举杯搭话、寒暄攀谈,语气温和客气。可楚沣眼底清亮,能清晰看出众人眼底深藏的轻视与不屑。
这些权贵看似主动结交,实则只是看在吴忠的面子上做做样子罢了,根本无人真心待见他这个区区弘文馆校理。
楚沣性格本就极少参与这种规格的宴请,也不懂回绝场面应酬。众人轮番敬酒,他不知如何推辞,旁人举杯相敬,他就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
不多时,酒力便彻底上头。
楚沣头脑渐渐昏沉,视线开始模糊,浑身发软,彻底醉得神志不清,最后支撑不住,伏案沉沉睡去。
吴忠见他醉倒,笑着调侃了一句,就吩咐下人将楚沣小心扶起,送去后院偏殿客房歇息,一定要好生照料,旁人不许过去惊扰。
下人领命,小心翼翼架着醉酒的楚沣离去,安置在清净的偏殿榻上休憩。
宴席依旧热闹喧嚣,推杯换盏、笑语不绝,没有人将此事放在心上。
夜色渐深,宴席过半。
吴忠按照事先安排,叫来府中一名名唤如月的家生婢女,让她前往偏殿查看楚沣的状况,留意宾客安稳。
如月领命,只身一人去往后院偏殿。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安静的偏殿内突然爆出一阵凄厉悲切的哭喊。
哭声尖锐刺耳,清晰传到前院宴席之处。
正在饮酒闲谈的宾客尽数闻声侧目,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都满脸诧异地看向后院的方向。
太尉府管事神色慌张,快步穿过人群,匆匆赶到吴忠身侧,俯身低声禀报。
“阿郎,后院偏殿出了事......还请太尉亲自前去查看。”
吴忠面上神色不变,只淡淡颔首,起身对着席间众人抬手示意。
“诸位随意畅饮,有些许琐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会儿便回。”
说罢,他从容地跟着管事往后院偏殿走去。
行至偏殿门前,吴忠抬手推开殿门。
几名好奇尾随而来的宾客探头看去,殿内景象瞬间映入众人眼底,几人当即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惊呼出声。
榻上,楚沣半坐半躺,酒意未消,眼神涣散茫然,脑袋昏沉发胀,压根不清楚周遭发生了何事,一脸呆滞地望着殿内众人。
地上,如月席地而坐,发髻散乱,衣襟松开,大半胸脯外露,妆容尽毁,泪痕满面,浑身颤抖不止,一声声悲切啼哭,听得人心头发紧。
场面一目了然,任谁看了都会生出龌龊的揣测。
围观宾客议论声四起,低声窃语,目光纷纷落在榻上的楚沣身上,神色各异。
吴忠面色沉敛,没有当众发作,只回身对着殿外沉声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诸位宾客不必围观,返回前殿继续宴饮即可,府中小事无需挂怀。”
遣散众人后,吴忠反手合上殿门,殿内只剩他、楚沣与如月三人。
他转身看向地上啼哭的如月,厉声质问:“何事啼哭,如实道来!”
如月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哽咽破碎。
“奴婢奉阿郎之命前来查看醉酒宾客的状况,只想伺候大人安歇、整理茶水。谁知这位大人醉酒失性,忽然起身对奴婢动手,意欲轻薄奴婢。奴婢乃是清白之身,今日遭此折辱名节尽毁,往后再无颜面立足,只能以死明志。”
言罢,她又是一阵崩溃大哭,哭声悲戚不已。
榻上的楚沣虽未彻底酒醒,可耳边的哭诉、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察觉出不对劲。
他满心慌乱地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手指颤抖着指向如月,张了好几次嘴,却只发出零碎含糊的字音。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酒劲盘踞头脑,他浑身酸软无力,记忆也零碎残缺。他压根说不清方才发生的一切,更拿不出半点自辩的凭据。
吴忠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对如月道:“先将衣衫整理妥当,出去候着,此事不许对外张扬半句。”
如月不敢违逆,依旧低声啜泣着,慌忙拢好散乱的衣衫,低头快步退出偏殿,乖巧守在门外不敢多言。
殿门再次合上。
吴忠这才转头看向一脸茫然慌乱的楚沣,语气里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
“楚校理,你这番所作所为着实不妥。如此醉酒失仪、冒犯旁人的行径,若是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于太尉府的体面皆是莫大损害,对两家都无益处。”
这番话落在楚沣耳中,如同冷水浇头。
他心头大骇,猛地抬手狠狠掐在自己大腿之上。
尖锐的痛感瞬间刺破迷蒙酒意,强行让他清醒大半,头脑终于不再混沌麻木。
楚沣瞬间冷汗浸透后背,慌忙摆手辩解。
“太尉!下官冤枉!下官当真没有做过此事!方才醉酒浑身酸软,手脚无力,连抬手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如何敢冒犯府上婢女?下官醒来之时,便见这婢女坐在地上啼哭,从头到尾,下官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急切地为自己辩解,满心都是惶恐无助。
吴忠只是淡淡道:“我自然愿意相信你的为人,知晓你今日饮酒过量神志昏沉,未必是本心作恶。”
楚沣闻言,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以为此事尚有转机。
可吴忠接下来的话,直接击碎了他所有侥幸。
“只是今日宾客满堂,前后院往来人多,方才的啼哭动静极大,早已惊动众人。已有人亲眼窥见殿内景象,已然落人口实。悠悠众口千千万万,又是如何能够一一堵住的?。
“不管真相如何,外人只会相信眼见之景,不会听你我空口辩解。”
话音落下,楚沣浑身僵住。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他呆呆坐在榻边,脸上惨白不已,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这场看似寻常的权贵宴席,终于成了一张悄无声息笼罩而来的大网,将他死死困在其中,无从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