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结束，车驾方回銮，高询便在圜丘东侧的大次中，当着群臣的面宣读了改元诏书。
“景和七年，岁在乙丑，冬至祀天于南郊。朕承昊天之命，抚育万民，深思以应天心，爰改元曰顺昌，与天下更始。”
诏书措辞庄重，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高询的声音洪亮，经由飒飒秋风传送出去，字字句句都清晰落在百官耳中。
吴太后坐在大次侧方的帘后，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位置被两重素帷遮着，帷帐边缘缀着的金铃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群臣看不见她的脸，却都知道她在那里。
不用想也知道改元之事是她与高询早就议定的。
景和七年走到尽头，新岁在即，换一个年号，便意味着朝局要有一番新的盘算：哪些位置该动，哪些人该换，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高诘站在文官队列末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青砖缝上。
他听见前后传来几声极轻的吸气声，又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出那些面色各异的脸。
有人惊愕，有人暗喜，有人强压着不安佯装镇定，有人干脆垂下眼皮什么也不看。
他身后的一个低阶官员小声问旁边的同僚：“这……事先可没有风声啊。”
同僚没有回话，只用肘轻轻碰了他一下，那人便住了口。
高询念完诏书，将诏轴交于礼官捧好，又说了几句勉励群臣的话，便转身入了大次。
百官依序退场，队伍沿着来路缓缓折返。
第二日，冬至朝会于大明宫含元殿举行。
含元殿是大明宫正殿，面阔十一间，殿基高踞于三重龙尾道之上。
清晨寒气未散，殿内的地龙已经烧了一整夜，地面暖意透上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隔着一道厚厚的殿门，判若两个世界。
殿内东西两班百官依品阶列立，文东武西，袍服颜色从绯红到浅青不等。
殿北御座设于二层高台之上，高询身着绛纱袍、戴通天冠，端坐于御座正中。
吴太后垂帘于御座东侧，帘后隐约可见凤冠的轮廓和一双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的手。
包锦呈立在御座侧前方，展开黄绫诏书，宣读冬至大赦令。
赦令内容无非是减赋税、宽刑狱、赐高年鳏寡粟帛之类，末尾照例是“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八字。
高询待包锦呈念完，又开口褒奖了太尉吴忠“宣力王室、匡扶社稷”的功劳，赏赐吴忠紫金鱼袋一对、绢帛五百匹。
吴忠出班谢恩，声如洪钟，腰背挺得笔直。
随后几位朝臣也各有封赏，无非是升转、加衔、赐物之类。
高诘站在队列中段靠后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散朝之后，高询在含元殿东侧的便殿赐冬至宴席。
便殿虽不及含元殿恢弘，却也阔朗敞亮。
殿内正中铺了大红色织锦地衣，两侧各摆十余张矮案，案上铺着素白绫桌围。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各色酒食，还有冬至必吃的馄饨。
馄饨盛在青瓷碗里，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切得细碎的葱叶和姜丝。
殿内四角各置一只鎏金铜熏炉，炉中燃着沉香，青烟袅袅升到半空，与酒菜的热气混在一处，暖意融融。
高询举杯先敬天地，又敬群臣。
百官起身回敬，衣甲相碰的声音在殿内响了半晌才落下去。
酒过三巡，高询命内侍省将冬至节赐的岁物分发下去，各人依品级领取：绢帛、御酒、新造的银器、宫中织染署新出的锦缎。
高诘分到的是一匹素白绫、一壶御酒、一只银制酒盏。
东西由宫人送到他案上，他看了一眼，道了声谢，便将素白绫叠好收进随身的布囊里。
酒盏他连碰都没碰。
旁边的范明远已经给自己斟了第三杯御酒，咂着嘴跟卢文衡说：“这酒比外头的好，得多喝两杯。”
卢文衡端着杯子浅抿了一口，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高诘身上。
他见高诘案上的酒盏原封未动，低声问：“知微，怎么不喝？”
高诘端起那杯御酒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留着带回去给阿爷尝。”
范明远听见了哈哈一笑：“你倒孝顺。”
高诘没接话，嘴角扯了一下算作回应，目光越过殿内觥筹交错的人影，落在便殿穹顶高悬的莲花灯上。
灯火明亮，照得满殿恍如白昼，可这光亮底下又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处。
宴散之后，高诘回了自己宅中。
厨娘已经备好了晚饭，他没吃几口便搁了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冬至各家各户都忙着走亲访友，比平日更热闹了几分。
十二日这日，楚姜宁正在屋里给穆氏未出世的孩子裁一件小夹袄，芸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
“二娘，璩府送来的。”
楚姜宁放下剪刀接过帖子。
帖面用的是泥金笺，正面印着璩府的徽记，背面写了几行字，笔迹工整，是女子所书。
她展开来，字不多，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味道：“长至日，空酒馄饨，故勒驰屈，降趾为幸。”
译过来便是：冬至刚过，家中备了酒食馄饨，诚邀来赴宴，务必赏光。
落款是永乐县主。
楚姜宁看着那四个字，把帖子搁在案上，眉头蹙了起来。
帖子送到她手上，显然不是因为永乐县主真心想见她，而是不想落人口实。
连楚姜宁这样的小门户都请了，旁的高门女眷更没有不来的道理。
她不想去，却没有正当理由推拒。
上次中秋宴后她与大长公主走得近，京中人尽皆知。若她无故缺席，旁人只会说“大长公主的人不给县主面子”，反倒把大长公主置于难堪的境地。
她想问大长公主的意思，可听说大长公主这几日又犯了头风病，郑月琅守在跟前照料，好几天都没出门。
楚姜宁不好在这种时候去添烦。正踌躇间，门房来报，说公主府来了人。
来的是阿倩。
她提着食盒站在前院，见楚姜宁出来便笑着把食盒递过来：“公主说天冷，叫奴婢给二娘送一碗热羹来。”
楚姜宁接过来道了谢，阿倩却没有马上走，又低声补了一句：“公主还说，璩府的帖子二娘应当收到了，放心去便是。公主的女儿王夫人也收了帖子，明日会去的。”
楚姜宁听罢，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王徵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大理寺卿徐彦秉的夫人，有她在场，永乐县主再大的胆子也不会当着她的面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点了点头，让芸儿给阿倩拿了赏钱，阿倩推辞了两回才收了，提着空食盒回去复命。
十三日，楚姜宁只带着阿莼一人往崇义坊去赴约。
璩府位于崇义坊南侧，是御赐的府邸，面阔五间的朱漆大门外立着两尊石狮，石狮底座比寻常人家的高出一截，足见规制。
门前悬着“璩府”二字的黑漆匾额，笔力厚重，落款处钤着皇帝的御印。
进了门，穿堂过院，楚姜宁才真正看清这座府邸的规模。
前后五进院落，每进之间以抄手游廊相连，廊下每隔几步悬一盏铜灯，灯罩是琉璃制的，通透干净。
庭院里种着两株老槐，虽是冬季枝干光秃，但看那虬结的枝干和粗壮的树身，便知是年头久远的树，大约建府时就已经在了。
引路的婢女领着她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花厅。
花厅比寻常人家的正厅还大几分，厅内开了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厅中摆着六七张矮案，案上已摆好了茶点瓜果，有夫人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她扫了一圈厅内，在座的有几位面孔确实眼熟——礼部尚书的夫人她上次在永乐县主婚宴上见过，另有工部侍郎的夫人也在先前的场合里打过照面。
还有两位年轻的娘子，看着面生，大约是璩家那边的亲眷。
永乐县主坐在主位上，身披狐裘，发髻上插了满满当当的珠翠，脸上搽着胭脂，眉间贴了花钿，整个人显得分外富丽堂皇。
见楚姜宁进来，她竟然起身迎了两步，亲热地拉着楚姜宁的手，语气里带着笑：“二娘来了，我还怕天冷你不肯出门呢。快坐，案上那碟蜜饯是南边新贡的，你尝尝。”
楚姜宁被她握住手的时候，后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永乐县主的掌心温热，笑容也恰到好处，可那笑意只浮于表面，眼底是毫无感情的。
楚姜宁面上也笑着回了一句“县主客气了”，抽回手走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把目光移开了。
她正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余光忽然瞥见厅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窈窕，走动时头上珠串轻轻晃动。楚姜宁抬眼望去，手中茶盏差点没端稳。
居然是楚嫦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按理说以许文英当下的身份，永乐县主的宴请名单上排不到她才对。
楚姜宁压住心里的诧异，只是把茶盏搁回案上，专注自身。
楚嫦月看到楚姜宁的瞬间僵了一瞬。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庶妹，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神色，朝主位的永乐县主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嫦月见过县主。”
永乐县主点头应了，示意婢女引她入席。
楚嫦月的位置离楚姜宁隔了两张案，她坐下来时没有看楚姜宁，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楚姜宁也没有主动招呼她。
这种场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厅内人陆续到齐，却迟迟不见王徵。
楚姜宁注意到永乐县主虽然在与旁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往厅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元潞从厅外一路小跑进来，径直走到永乐县主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永乐县主脸上笑意渐深。
她放下酒盏，转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刚得了消息，徐公家的王夫人家里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她托人带话，说改日再登门赔罪。”
然后又叹了口气，“今日本想着能跟诸位都聚一聚，缺了一个人，总归是不完满。”
夫人们纷纷出言安慰，说下回再聚是一样的。
永乐县主笑着应了，吩咐婢女上菜。
婢女们端着漆盘鱼贯而入，盘中是各色精致的冬至吃食：羊肉馄饨、炙鹿肉、蒸鱼脍、胡饼，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酒香混着肉香在厅内散开，夫人们举杯敬酒，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楚姜宁握着酒盏，目光与侧后方的阿莼短暂交汇了一瞬。
不该出现的楚嫦月，该来的王徵突然缺席。
这一切显然是永乐县主计划好的。
为了她这么个小小庶女，竟要费尽心思做到这份上，楚姜宁都忍不住佩服起这个县主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将心中的警惕压下去，等着看永乐县主还有什么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