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几位夫人互相敬酒,说着家常,偶尔有笑声从某张案边传出来,十分惬意。
永乐县主饮了一口酒,看向不怎么言语的楚姜宁,忽然开口:“说起来,中秋那晚二娘在宫里作的那首诗,至今还在内廷传唱。我前几日进宫给太后请安,还听尚仪们提起,说起那首诗大家都是赞不绝口。”
她声音高亮清晰,厅内的交谈声瞬间便都低了下去,夫人们纷纷朝楚姜宁看过来。
楚姜宁微微颔首:“县主谬赞了。不过是那夜触景生情,胡乱诌了几句,怎么担得起如此抬爱。”
永乐县主笑着摇头:“二娘就是太谦逊了。那样的句子,可不是胡乱诌得出来的。”
她转向旁边的礼部尚书夫人,“夫人说是不是?”
礼部尚书夫人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闻言笑着附和:“确实,那首诗我也听人念过,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写得极好。我活到这把年纪都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来。”
几位夫人跟着点头,有人端着茶盏轻轻拨着茶沫说:“如二娘这般年纪能作出这样的诗,确实少见。”
另一人接话:“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底子在那儿摆着。”
楚姜宁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并不想在永乐县主的宴席上出风头。
出风头不是好事,尤其是在这个人的场子里。
就在这时,楚嫦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足够引起人注意,众人目光皆移至她身上。
坐在她旁边的妇人侧过头,好奇地问了一句:“许家娘子笑什么?”
楚嫦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我不该说’的犹豫:“没什么,只是方才听县主夸我妹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楚姜宁,又收回来,声音软了几分:“妹妹从前在家里是不怎么读书的,连《女诫》都背不全。我记得有一回阿娘请了先生来教她写字,她拿笔都拿不稳。不承想如今竟是这般出众,想来是在舅父家住了些日子,长进不少。”
她说完便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这话落在在座诸位夫人耳中,分量却不一样了。
在座的都是高门女眷,自然知道楚姜宁是楚家的庶女,也隐约听说过她如今住在舅父家中。
楚嫦月口中那句“舅父家”说得轻巧,可在座的夫人谁不知道楚姜宁的舅父是在西市开酒肆的商人?
一个商贾门庭,能教出什么正经的才学来?
“从前不读书,去了舅父家就突然出息了”,这话传到有心人耳中,便有了另一层意思。
至于那层意思是“得了高人指点”还是“走了什么旁的路子”,就看各人怎么揣度了。
旁边一位穿浅绿半臂的年轻妇人放下茶盏,接了一句:“许家娘子的意思是,楚二娘的才学是在舅父家习得的?那倒是稀奇,商贾人家也能教出这样的诗文来?”
楚嫦月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想起从前的事随口一说罢了。妹妹如今出息了,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朝楚姜宁举了举茶盏,像是赔罪一般。
永乐县主笑着把话接了过来:“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认识二娘的时候,就觉得她是个通透人。一个人有没有灵气,不在读了多少书,在骨子里的东西。二娘骨子里就是有这个本事的。”
楚姜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对这个县主和长姊的一唱一和嗤之以鼻。
没必要在言语上与她们争个高低,这必不是今日这场宴席的主菜,笑笑算了。
永乐县主又聊了几句闲话,便朝身边的元潞看了一眼。
元潞会意,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捧着一只打开的锦盒出来。盒中躺着一对白玉镯,玉质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和田玉。
永乐县主接过锦盒,起身走到楚姜宁面前,语气比方才亲热了几分:“二娘,咱们之间从前有些误会,坊间传的那些话我也听过。说起来不过是些小事,被有心人越传越远,实在令我心痛。”
“今日当着诸位夫人的面,我把这对玉镯送给你,就认下你这个妹妹。往后你便是我璩府的亲戚,不必再为那些闲话介怀。”
楚姜宁起身婉拒:“县主言重了。正如县主所言,当初不过是场误会被以讹传讹罢了,县主大度不曾问罪于我,我已是感激涕零,哪里还能收这么贵重之物,实在是折煞我了。”
“二娘此言差矣。”永乐县主脸上带着势在必得地笑,“说来当初那场误会确是由我的人引起,我是要与二娘赔个不是的。”
她说着便取出玉镯,拉过楚姜宁的手,将镯子套在她腕上。
玉镯触腕微凉,楚姜宁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却被永乐县主按住了:“别推辞,这是我出嫁时阿娘给的陪嫁,我留了两对,这对给你,正合适。”
楚姜宁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心里明镜似的。
这镯子一戴上,她便是永乐县主的妹妹了。将来若有龃龉,旁人也只会说”县主对楚二娘那么好,她却不识好歹“。
永乐县主这一招走得漂亮,既在众人面前洗清了自己从前刁难她的旧事,又当众把楚姜宁架到了一个“不能翻脸”的位置上。
如果永乐县主是真的想就此揭过恩怨、与她和解,那她也没有必要拒绝。她从不奢望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但能相安无事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左右如今已经没有反驳的预定,楚姜宁也只能收回手,朝永乐县主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县主这般待我,姜宁心中感激万分。”
永乐县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回到主位上坐下。
几位夫人笑着道贺,说县主认了个好妹妹,又说楚姜宁有福气。
楚姜宁一一应了,礼数周全,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
楚嫦月看着眼前这一切,心有不甘地轻哼一声。
席间,元潞端着酒壶过来给各席添酒,走到阿莼身侧时不知怎的脚下绊了一下,酒壶晃了晃,酒液倾洒而出溅在阿莼的袖口上,湿了一大片。
元潞连忙放下酒壶赔罪:“婢子该死,弄脏了姊姊的衣裳。”
永乐县主闻声看过来,皱着眉道:“怎么跟了我多年还是如此马虎?”
“婢子错了,请县主责罚!”
说着元潞就要跪下来。
楚姜宁不知道这主仆二人演得哪出,只能开口劝一句:“应是不小心的,何至于责罚?”
阿莼也道:“不碍事的,一会儿便干了。”
永乐县主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摆摆手道:“既然二娘都如此说了,今日便放过你罢。元潞,带着二娘的婢子去后头找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天冷,穿着湿的容易着凉。”
元潞忙应:“是。”
阿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楚姜宁。
楚姜宁也关切她,点了点头,阿莼便跟着元潞出了花厅。
又聊了两盏茶,永乐县主提议去花园里走走消消食。夫人们纷纷起身,婢女们在前头引路,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后园去。
璩府的花园比恭王府的小些,但胜在精致。园中引了一渠活水,顺着太湖石堆叠的假山蜿蜒而下,汇入一方小小的池塘。
池塘边立着一座八角亭,亭柱上缠着几株早梅,枝头已经冒出零零星星的花苞。
夫人们在园中漫步,有的在亭中坐下看水,有的在假山旁的石径上走。楚姜宁随着人流走了几步,便放慢了步子,落在人群后头。
她只想找个地方坐坐,安安静静待到散席。
可她刚在池边站定,永乐县主便从亭子里走了出来,朝她招了招手:“二娘,你来。”
楚姜宁走过去,永乐县主拉着她的手,压低了些声音:“方才人多,我有些体己话一直没顾上跟你说。你随我去东边的暖阁坐坐。”
楚姜宁看了一眼她身后,几位夫人正围着礼部尚书夫人说话,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心知永乐县主单独叫她目的必然不纯,却又想不出她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左右今日这么多人见证了这场“姐妹情谊”,若她出了什么事,这些夫人们出去了,不消半日就能传遍京城,永乐县主若顾及颜面,自然不敢对她如何。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跟着对方沿石径往东走。
东暖阁在花园的一角是一间独立的小屋,门前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冬风里瑟瑟作响。
永乐县主推开门,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榻、一张案几,案上搁着一只铜熏炉,炉中青烟细细地升起来。
永乐县主在榻上坐下,楚姜宁坐在下首。
聊了约半盏茶的功夫还是没说到要紧处,永乐县主却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这头风又犯了,怕是方才在园子里吹了风。”
她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歉疚,“二娘你稍坐片刻,我去喝碗药就来。”
楚姜宁也站起来:“县主若身子不适,我先回去便是。”
“不用不用。”永乐县主摆了摆手,已经走到门口,“你坐一会儿,我喝了药就来。”
她说着便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楚姜宁重新坐下来。
而此刻,府门另一侧,璩非吟刚从外面回来。
他今日赴了同僚的冬至宴,席间喝了几巡酒,面颊微红,路都有些走不稳。
他解了外袍递给迎上来的婢女,正准备回书房歇一歇,元潞便疾步走了过来。
“阿郎。”元潞行了一礼,低着头道,“娘子请您去东暖阁一趟。”
璩非吟皱眉:“做什么?”
“娘子没说,只吩咐奴婢请您过去。”
元潞垂着眼,声音十分克制。
璩非吟没有多想。他成婚不久,对永乐县主虽然谈不上亲近,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他转身便往东边走去。
楚姜宁在心里数着时间,约莫过了一刻钟,永乐县主还没有回来。
她突然又想起阿莼,这去换一趟一身衣服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越想越不对,楚姜宁不愿等了。
她起身正欲走向门口,门却在这时突然打开了。
璩非吟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心里那根弦陡然绷紧,退后两步。
王徵怎么突然就来不了了、元潞怎么会突然犯马虎湿了阿莼的衣服、阿莼怎么去换衣服这么长时间都没归来、永乐县主怎么单独约她在此又借故离开......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楚姜宁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才在圣人面前大放异彩的当朝新贵,心中冷笑一声:原来这才是永乐县主的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