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我。”他说。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翻过来，露出手背上那个很小的咬痕；那咬痕周围的皮肤比别处白一点，白得像冻过。
“我知道。”无尽光明之主说。它没有否认，也没有道歉；它只是看着那个咬痕，光里那些光屑落得慢了一点。
“是你让他来的？”索拉菲尼问。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进那团光里；他心里有一半希望答案是“是”，因为如果答案是“是”，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恨它。
“不是。”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光暗了一暗，暗得像一个人闭了一下眼。
索拉菲尼看着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直不知道该不该信它。
“那你来做什么？”他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疲惫；他走了太久，打了太多场不该打的仗，现在只想听一句干脆的话。
“提醒你。”无尽光明之主说，“他不是唯一一个不是我的部下的。”它说这话时，那团光往他这边靠了一点，靠得很慢，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退。
“还有谁？”索拉菲尼问。他没有退。
“你。”无尽光明之主说。
索拉菲尼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也不是你的部下。”他说。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心里想，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起来了。
“不是。”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他有点意外。
“那你凭什么提醒我？”索拉菲尼问。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锋利；他想知道，一个不归它管的人，凭什么听它的话。
“凭我没有命令你。”无尽光明之主说，“我只是看着你。看着，不犯法吧？”它说这话时，光里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淡得像水面上的光。
“我要是想命令你，”它又说，“我早就命令了。我可以在你第一次把种子按进土里的时候，就告诉你该种什么。可我没有。”它的光随着这句话铺开，铺成一条很淡的路，又慢慢散掉。
“为什么没有？”索拉菲尼问。他没有看那条路，只看着它。
“因为部下会听命令。”无尽光明之主说，“我不要部下。”它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很旧的疲倦，像一个人说了太多遍同样的话。
“那你要什么？”索拉菲尼问。
“我要看看，一个不是我的部下的人，会走到哪里去。”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光往远处铺了铺，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它说“看看”，可它看了太久，久到“看看”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索拉菲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咬痕还冷着，冷得很安静，像一小块不属于他的冬天。
“你早就知道撒旦会来找我。”他说。他没有抬头；他在心里把前前后后的事串了一遍，串成一条线。
“知道。”无尽光明之主说。
“你没提醒我。”索拉菲尼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怒。
“没有。”无尽光明之主说。它没有找理由，也没有躲。
“为什么？”索拉菲尼问。他终于抬起头；他想听它亲口说出来。
“因为提醒了，你会绕路。”无尽光明之主说。它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这句话太重。
“我会。”索拉菲尼说。他承认得很干脆；他就是这样的人，知道了危险，就会绕开，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
“所以我没说。”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光暗下去，暗得像一盏灯被调小了。
索拉菲尼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总是这样。”他说。他转过身，背对着它，又停住；他心里有一股火，不大，却烧得很稳。
“哪样？”无尽光明之主问。它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疑惑，像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替别人决定他们该知道什么。”索拉菲尼说，“替别人决定他们该走哪条路。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口气说完，说完之后，那股火反而小了一点。
那团光安静了很久。
“是。”它终于说。它没有辩解；它只是承认了，承认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为什么？”索拉菲尼问。他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无尽光明之主说。
索拉菲尼转过身。
“你怕什么？”他问。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的好奇；他没见过这团光怕过什么。
“怕你们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无尽光明之主说。它说这话时，那团光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像一个握紧的拳头。
旁白：一个能看见所有世界的神，最怕的却是看不见。这听起来很可笑，可神的心，有时候比人还窄，窄到只装得下自己眼皮底下那一点地方。
索拉菲尼沉默了。他掌心里那团银白的光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看可以。”他终于说。他抬起手，掌心朝外，像在拦什么；“别伸手。”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道划在地上的线。
“我尽量。”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光往后缩了缩，缩得很慢。
“尽量不够。”索拉菲尼说。他的手没有放下。
“我知道。”无尽光明之主说。它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叹息。
那团光慢慢往后退。
“索拉菲尼。”
“嗯。”
“那扇门的事，”无尽光明之主说，“你不用回去。”它说这话时，光里那些光屑忽然往一个方向聚了聚，聚成一条很细的线，指向那个被壳包着的世界。
“为什么？”索拉菲尼问。他没有顺着那条线看。
“因为有人替你看着了。”无尽光明之主说，“虽然他不是我的部下。”它说完，那条线散了，光屑落了一地。
光退了，退进灰里，退得很慢，像一个人边走边回头。它退过的地方，灰重新合拢，把那点亮一点一点吞掉。
索拉菲尼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咬痕还在，冷还在，像一小块不属于他的冬天。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比方才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