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菲尼在混沌里走了很久。
他的手背上还留着那个咬痕，很小，却一直不消。被咬的地方不疼，只是冷，冷得像有一小块冬天埋在了皮肉底下，走一步，那点冷就跟着动一下。
在这片混沌里，神与神的区别，有时候只在于谁走得更远。索拉菲尼走了很远，远到他回头看时，已经看不见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可他还是在走，因为他知道，停下来也不会有人来接他。
前方的灰忽然亮了一块。
不是光，是灰变薄了，薄得能看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那点亮慢慢地聚过来，聚成一团很淡的光，停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它比上次暗，也比上次小，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累了的人。
“索拉菲尼。”无尽光明之主说。它说这话的时候，那团光停在十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光里那些细碎的光屑落在混沌的灰上，像一层很薄的霜；它知道他不喜欢自己靠得太近，所以它站着不动。
“你又来了。”索拉菲尼说。他没有停下脚步，走了两步才停；他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把掌心里那团银白的光掩得更严了些。他心里数着，这是第三次了，每一次它出现，他都要多背一样东西。
“我来看看你。”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声音比上次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光里的光屑落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看。”索拉菲尼说，“你总是看。”他终于停下来，抬起头；他手背上那点冷忽然跳了一下，像在应和这句话。他心里想，被看着的人，和看人的人，到底哪一个更累。
“是。”无尽光明之主说。它没有辩解，只是应了这一声；那团光暗了一暗，像一个人低下了头。
旁白：一个能看穿所有世界的神，承认自己在“看”，却从来不承认自己在“等”。可它每次出现的地方，都是别人必经的路口。
索拉菲尼沉默了一会儿。
“撒旦是你的部下吗？”他忽然问。他问得很平，平得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指甲抵着掌心，把那里抵出几个浅浅的印子。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听它自己说。
那团光停了一瞬。
然后它慢慢地凝出一个形状来，很淡，很模糊，像一个用光画出来的人。那个人形的头轻轻摇了一下，摇得很慢，光屑跟着那个动作往两边散开，又落回来。
“不是。”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人形在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散了，重新化成一团没有轮廓的亮；它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
索拉菲尼看着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很少这样。”他说。他的目光还留在那个已经散掉的人形上；他心里想，它刚才那一下，摇得太像人了，像得让人不舒服。
“哪样？”
“像个人。”
那团光没有接这句话。它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退得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他不是你的部下。”索拉菲尼说，“那他是谁的？”他往前走了半步，肩背微微绷了一下，像一只随时要退开的兽。他在试探，也在防备。
“谁的都不是。”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光低下去，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无奈。
“地狱的主宰是路西法。”索拉菲尼说。他盯着那团光，眼睛一眨不眨；他心里在排一张图，图上有光，有地狱，有那个站在光旁边的人。
“路西法管地狱。”无尽光明之主说，“撒旦管路西法管不了的那部分。”它说这话时，光里浮出两个影子，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道很深的黑。
“哪部分？”索拉菲尼问。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怕听见答案。
“最底下那部分。”无尽光明之主说。它的声音落下来，混沌里的灰好像也跟着沉了一下；它没有明说那是什么，可它知道，他听得懂。
索拉菲尼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你管不了他？”他问。他的眉头皱起来，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意外；他一直以为，这团光什么都管得住。
“我管得了他。”无尽光明之主说，“可他不是我的部下。”它说这话时，光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在强调一个它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区别。
“有区别吗？”索拉菲尼问。他偏了偏头；他是个做交易的人，在他眼里，管得住就是管得住，管不住就是管不住，中间没有那么多的说法。
“有。”无尽光明之主说，“部下会听命令。他不会。”它说完，那团光里那些光屑忽然停了一瞬，像在等他的反应。
神也分两种。一种听命令，一种不听。听命令的，用起来顺手；不听命令的，用起来要命。可真正能把事办成的，往往是后一种。
“那你为什么容他？”索拉菲尼问。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算账。
“因为他有用。”
“什么用？”
“看门。”无尽光明之主说。它说这话时，那团光往一个方向偏了偏，偏得很轻，像一个人侧过脸去看很远的地方。
索拉菲尼的目光跟着它偏了一下。
“看什么门？”他问。他的声音已经沉下去了，沉得像是自己也知道答案。
“你关上的那扇。”无尽光明之主说。它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写在纸上的事。
索拉菲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棵朝着天空倾斜的树，想起莫拉娜坐在树下说“风”，想起那只落在金线上的蛾。他手背上那点冷忽然往骨头里钻了一下，钻得他整只手都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