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瞧着父亲审案良久,适时上前,双手奉一盏温热清茶。
徐承骁接过茶盏,浅饮半口,随即放下,目光重落跪地的项管事身上,声线沉肃:“我问你,此番采买回府的六罐梨蜜膏,如今尚存几罐?尽数分发于何人,一一据实回话。”
项管事定了定慌乱心神,恭声禀道:“回大老爷,六罐梨蜜膏中,只二夫人取用一罐、十一哥儿徐珏院中婆子领走一罐,余下四罐完好存于大厨房库房,未曾动过。”
话音落地,徐承骁神色骤变,心头一紧,当即传令:“严大夫,你即刻赶往十一哥儿院落,截下那罐梨蜜膏,即刻查验!”
严大夫不敢耽搁,拱手领命,疾步奔出厅堂。徐承骁又遣人即刻去厨房取回库房剩余四罐梨蜜膏,当堂待验。
转瞬之间,正厅气氛沉凝如水。
徐承骁缓缓起身,锐利眸光扫过阶下一众瑟瑟发抖的管事,缓步于众人身侧踱步。威压沉沉覆下,满堂管事尽皆噤若寒蝉,人人垂首屏息,额间冷汗涔涔,无一人敢抬头与之对视。
待脚步顿住,他垂眸俯视众人,一字一顿,声如落冰:“你们各自扪心自问,心中可还藏有其余隐匿之事?此时坦白,尚可从轻发落。”
这一句诘问,不逼罪名、不锁事端,却精准戳中众人心中私弊。
一众管事本就心怀鬼胎、各有亏空,闻言身子齐齐微颤。其中胆小者率先绷不住,伏地将平日克扣物料、虚报价银、贪墨府中财物的种种劣迹尽数吐出,言语之间又频频攀扯旁人。顷刻之间,几名管事为求自保,彼此推诿、互相揭发,厅堂之内顿时嘈杂纷乱,乱象丛生。
立在一旁的云月静静旁观,心底豁然明了。
她此刻才真正看懂父亲审案的章法。先前审出采买管事私吞膏水、克扣银两,已然敲开缺口、立稳威慑,余下管事个个心虚胆怯。父亲方才静默踱步、冷然施压,再以一句宽口诘问,不施刑、不怒斥,便逼得众人自乱阵脚、彼此攀咬。
此等攻心之术,放在后世刑侦之中,便是拿捏囚徒困境,利用人心自私猜忌,让一众贪蠹刁奴不审自破、不打自招。
云月抬眸望着身前挺拔沉稳的背影,眼底光亮熠熠,心底敬佩更甚几分。
“都住口!”
徐承骁冷眼扫过喧闹众人,沉声一喝,满堂嘈杂瞬间平息。
他侧身看向身侧徐承礼,语气平稳有度:“三弟,这群刁奴历年贪墨亏空、私舞弊弊之事,便交由你与徐管家带下去,逐一审录、逐项彻查,务必理清账目、追回府帑,不得姑息。”
徐承礼起身拱手应声:“大哥放心,小弟定查得水落石出。”
言罢,他转身吩咐徐管家,将一众涉案管事尽数带离厅堂,分头收押待审。
堂中清静下来,徐承骁转头见云月睁着澄澈眼眸,一脸敬慕望着自己,语气瞬间柔和:“月儿,一旁落座歇息会。”
云月乖巧点头,先吩咐小圆入内沏壶新茶,随即轻步凑至父亲身侧,附耳小声道:“爹爹太厉害了。”
语毕,方才欢快退至下首坐定。
徐承骁闻言,冷峻眉眼稍稍松动,微弯唇角,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不多时,前去厨房取膏的小厮折返,将封存完好的四罐梨蜜膏整齐陈列于托盘之上。
徐承骁起身逐一翻看罐身封口、膏体质地,外观完好无损,一时瞧不出半分异样。
正当此时,厅外脚步声至,严大夫伴着李文惠,一名婆子一同入厅。二人屈膝行礼,严大夫率先禀道:“回大老爷,属下赶至十一哥儿院中查验,那罐领用的梨蜜膏纯净无杂,并未掺有生半夏剧毒,可安心服用。”
说罢,将那罐无毒梨蜜膏呈上。
徐承骁接过细查片刻,搁置一旁,眸光落至李文惠身上,沉声发问:“李氏,珏儿自何时服用梨蜜膏?此罐膏水具体何日、何人领回,一一细说。”
李文惠身姿恭谨,垂首从容应答:“回大老爷,入春以来天干燥盛,珏儿年幼体弱,时常咽喉干痒咳嗽,又惧汤药苦涩。四月中旬,严大夫便嘱妾日日以梨蜜膏兑水,为孩子润喉养肺。这最后一罐,是妾院中婆子昨日未时,亲自去大厨房申领回院。”
“领回之后,可有外人触碰、挪移、开封?”徐承骁对着那名婆子发问。
婆子蹙眉细思,屈膝据实回道:“老奴领回后,便存放于耳房茶水柜中,未曾特意看管锁存。其间是否有人暗中触碰,老奴无从查证,不敢妄言。”
徐承骁微微抬手,令她退立一侧,随即吩咐严大夫:“劳烦你即刻查验这四罐库房留存的梨蜜膏。”
严大夫拱手领命,取来银针,逐一探入罐中查验。片刻之后,他神色凝重回禀:“大老爷,此四罐梨蜜膏尽数掺有生半夏剧毒,与七哥儿中毒的膏水毒源一致!”
徐承骁眉头深锁,起身于厅中缓步踱步,暗自沉思疑点。
恰在此时,徐珂带着两名护卫入厅,手中提着两大包裹物件,跨步上前行礼禀道:“大伯父,侄儿已搜查完毕,此乃采买管事私藏的全部财物。”
说罢挥手示意,护卫即刻解开包裹。
只见包裹之中,大小银锭、零散铜钱堆积不少,另有珍稀海味、上等香料、南北蜜饯、新茶滋补药材,甚至还有两根品相极佳的长白山参,皆是府中采买的贵重物料。
徐承骁面色微沉:“那两罐私扣留存的梨蜜膏,可曾带回?”
“已然取回。”徐珂点头示意护卫呈上膏罐。
徐承骁抬手示意严大夫复验。严大夫即刻接过,当堂细查核验。
云月好奇,轻步随在严大夫身侧,细细观望查验细节。
“珂儿,”徐承骁沉声吩咐,“你将采买管事移交你三叔父再审,连同这些赃银、赃物、毒膏,尽数作为证物封存,一并备案待查。”
徐珂领命,正欲退下,匆忙处理完大婚庶务的李文秀已然赶回正厅。
她目光扫过地上两大包财物,面露诧异,出声问询缘由。
徐珂简略将采买管事贪墨私藏、购入毒膏一事娓娓道来。
李文秀听罢,瞬间面色铁青,咬牙低骂:“混账刁奴!胆大妄为!”
这采买管事原是她的陪房,今年才经她一手提拔,不曾想竟做出这等勾当,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
徐珂随即吩咐护卫,将所有赃物规整封存,尽数带离厅堂。
这时严大夫查验完毕,回身郑重回禀:“回大老爷,采买管事私藏的两罐梨蜜膏,同样掺有生半夏剧毒,与厨房留存四罐毒膏别无二致。”
一旁的李文秀闻声上前,急声追问:“严大夫,可查出端倪?”
严大夫据实回话:“二夫人,此番批量采买的八罐梨蜜膏,除却十一哥儿领用那一罐,其余七罐尽数带毒。”
这句话一出,李文秀双目赤红,心底猜忌瞬间炸开。
她骤然转身,快步冲到李文惠身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力道狠厉。
“啪”的一声,满堂俱静。
李文惠毫无防备,被这一掌打得身形踉跄,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红印,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