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爷由徐承礼搀扶在前,面色沉凝威严,缓步踏入存德院。徐承骁紧随其后,褪去平日居家温和,一身素色常服,自带大理寺常年勘案的清肃凛冽之气,云月安静随在父身侧,举止端肃。
院中一众丫鬟婆子见状,尽数敛声屏气,齐齐屈膝行礼。方才满院喧嚣慌乱瞬间散尽,整座院落寂静无声,只余下内室之中,徐珲细碎微弱的喘息隐隐传来。
老伯爷抬手虚扶众人,目光扫过狼藉厅堂,沉声发问:“孩子现下情形如何?”
李文秀连忙快步迎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回公爹,珲儿剧毒发作,幸得严大夫及时施救,毒性暂压,性命无虞。只是咽喉重伤肿痛,已然失声,虚弱至极。”
徐承骁眸光沉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春芷,又落至案上那只残留膏底的瓷罐、以及方才用过的茶盏。他缓步上前,对着严大夫沉声问道:“可确切辨出是何毒物?”
严大夫正以银箸挑取罐中余膏细嗅,闻言回身拱手正色回话:“回大老爷,确凿无疑,乃是生半夏之毒!此物性烈剧毒,入口麻舌痹喉,极易壅塞气道、闭塞声门。方才七哥儿饮得不少,若非施救及时,气道一旦彻底封堵,便是回天乏术!”
说着,他递过银箸示意:“寻常梨蜜膏唯有清甜果香,此膏中裹挟着一股辛麻阴毒之气,正是生半夏独有的异状。”
老伯爷凝眸紧盯瓷罐,眉头紧锁,苍老的声线低沉威严,带着雷霆震怒:“此膏究竟是府内自制,还是外间采买?经手何人?一一从实回话!”
一名管事婆子连忙跪地叩首:“回老伯爷,此膏是奴婢从大厨房领出!”
“府中厨房自制之物?”老伯爷沉声追问。
婆子连连摇头:“回老伯爷,近来大厨房所有人都在忙碌明日大婚喜宴糕点席面,早已无暇熬制梨蜜膏。听闻二夫人咳疾未愈、十一哥儿亦有干咳,需膏水润养,项大管事便命采买管事,从外间采买一批梨蜜膏回府备用。”
老伯爷眸光一厉,沉声传令:“徐管家,即刻将大厨房所有管事尽数带至存德院问话!”
徐管家躬身领命,即刻离去。
随后老伯爷细细思忖,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先命人将徐珲安稳送回自己院落静养,令方锦贴身随行,昼夜值守、随时诊脉;又下令将今日所有在存德院当值、走动的丫鬟婆子尽数拘在偏房,严禁随意离院、私下串话。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徐琛、徐珂匆匆入内,满脸焦灼,上前询问缘由。李文秀强忍悲戚,将幼子误食毒膏、中毒失声之事低声道来。
听闻此事,徐珂当即面露怒色。
老伯爷端坐正厅上首,目光沉稳,沉声吩咐:“珂儿自幼习武,心思缜密。你即刻带府中护卫彻查大厨房各处角落,细细搜寻,看是否藏有生半夏毒物,半点不得遗漏!”
“是,孙儿领命!”徐珂躬身应声,即刻带小厮前去查探。
继而又看向徐承礼:“你即刻带人巡查全府,严守口舌。明日乃是琛儿大婚吉日,满堂宾朋将至,今日毒祸之事,绝不许外泄半句!但凡私下议论、往外传谣者,严惩不贷!”
徐承礼领命,即刻退下,清退无关下人,训斥远处探头探脑、私窃窥探的仆妇,彻底封死流言苗头。
厅堂之内,徐承骁温声进言:“父亲,明日是琛儿大婚吉时,祠堂告祭先祖的礼数不可耽误。您与二弟、琛儿先行前往上香行礼,安顿诸事。此处查案审讯、追查下毒真凶之事,尽数交由孩儿处置即可。”
老伯爷深深颔首,目光凝重:“甚好。此案交由你全权彻查!胆敢在伯府投毒、谋害徐家子嗣,心思阴毒、胆大妄为,务必揪出真凶,绝不轻饶!”
言罢,老伯爷带着徐承怀、徐琛前往祠堂行礼。
不多时,又有管事婆子前来寻李文秀核对大婚庶务。徐承骁见状温声道:“二弟妹,大婚在即,府中诸事繁杂,你且先去料理庶务,此处有我坐镇。”
李文秀左右为难,一边是长子毕生大婚大事,一边是幼子中毒重伤,满心焦灼郁结,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颔首离去。
转瞬之间,偌大正厅,只余下徐承骁与侍立身侧的云月,严大夫三人。
云月垂手肃立,安静伫立一旁,不言不语,静待父亲问话。不过片刻,徐管家便领着大厨房一众管事,齐齐步入正厅,跪地听审。
一众管事尽数伏地行礼,无人敢抬头仰视。
徐承骁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冷峻,不怒不威,却自带大理寺审案的凛然威压,并未叫众人起身,沉声开口发问:“如今大厨房诸事,何人主事?”
跪于最前的项管事连忙叩首回话:“回大老爷,是奴婢主事打理厨房诸事。”
徐承骁打量着这名面生的管事,眸光锐利如锋,字字沉稳:“如实回话,此番府中分发的梨蜜膏,究竟从何而来?半点不得隐瞒。”
项管事不敢迟疑,据实禀道:“回大老爷,府内自制梨蜜膏数日前便已用尽。近日厨房众人赶制大婚喜宴糕点、果品、膳食,人手不足、无暇熬膏。只因二夫人肺热久咳、十一哥儿时常干咳,日常离不开梨蜜膏润养,奴婢便命采买管事外出采买数罐,带回府中备用。”
“采买管事何人?上前回话。”
后排一名中年管事连忙膝行上前,身躯颤栗,战战兢兢叩首:“回大老爷,梨蜜膏、皆是老奴外出采办!”
徐承骁见他面目生疏、神色慌张,眼底疑虑更甚,冷声追问:“何处采买?采买多少?据实招来!”
采买管事眼神飘忽,眼珠乱转,似在心中权衡利弊,迟疑半晌,方才含糊回道:“是……是前门大栅栏,同润斋南货果子铺……一共采买六罐。”
他言语吞吐、神色闪烁,破绽百出。
徐承骁久经刑名、最善察言观色,一眼便看穿其中猫腻,语气愈发冷厉:“言语支吾,神色慌乱,分明心怀鬼胎!徐贵,即刻带人前往同润斋核实对账!”
话音落下,采买管事瞬间面色煞白,慌忙改口,声音发颤:“大老爷!老奴记错了!并非铺子采买,是……是从街头货郎手中购入的!”
项管事闻言大惊,即刻出声拆穿:“大老爷!此事不实!昨日报账清单之上,分明写明是同润斋采买!绝无街头货郎购入之说!”
“刁奴胆大,竟敢当面欺瞒主家、隐匿实情!”
徐承骁眸光骤厉,周身官威轰然铺开,整座厅堂气压骤沉,字字如槌落地:“再敢隐瞒半句,无需多审,即刻拖下去重打十板,再去你住处彻查搜证,届时罪加一等!”
采买管事吓得满头冷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心存侥幸,伏地叩首求饶:“老奴招!老奴尽数实说!是老奴一时贪利,为了克扣银钱、中饱私囊,贪便宜从街头流动货郎手中购入八罐廉价梨蜜膏!只上交厨房六罐,余下两罐,还藏在老奴住处!”
徐承骁面色冰冷,沉声追问卖货郎的容貌特征、日常游走街巷、摆摊时辰,采买管事不敢再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尽数招供。
“徐贵,即刻带人按其供词,全城搜捕这名街头货郎!”
徐承骁当即带人出去查探。
立在一旁的云月静静看着父亲审案模样,心中暗自动容。往日父亲待家人宽厚、温润慈和,此刻端坐公堂、勘问下人,脊背挺直、眉眼沉肃,目光锐利通透,不怒自威,一言一行皆是刑狱重臣的凛然官威,令人心生敬畏。她心底不由得暗暗钦佩。
不多时,徐珂快步归来,俯身低声回禀:“大伯父,侄儿带人彻底搜遍大厨房内外各处,并未寻得生半夏毒物踪迹。”
徐承骁微微颔首,即刻吩咐:“你速带人去此采买管事住处,仔细搜查剩余梨蜜膏,一并清查其贪墨银两、私藏物件,尽数带回核验!”
“是!”徐珂领命,即刻带人离去。
地上的采买管事听闻,浑身瘫软发抖,面如死灰。
徐承骁眸色一冷,当即命人将其拖下,暂押柴房候审。
恰在此时,徐承礼返回轻步入厅,落座一旁,安静旁听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