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忍脸上灼痛,屈膝跪地,满目茫然委屈,轻声颤问:“妾身无过,不知二夫人为何骤然责打婢妾?还请二夫人明示!”
李文秀怒火攻心,字字尖利:“你还敢佯装无辜!整批膏水唯独你儿子那罐无毒,其余尽数藏毒!若非你暗中动手,还能有谁?!”
李文惠伏地叩首,急声辩驳,眼底含泪:“二夫人明鉴!梨蜜膏皆是厨房统一分发,妾从未经手采买、封存、调制,如何能暗中调换?此事妾全然不知情,委实冤枉!”
李文秀盛怒未消,正要再度斥责,一道沉稳冷厉的嗓音骤然响起。
“二弟妹,且慢。”
徐承骁面色沉静,沉声制止:“案情尚未查实,疑点未清,不可随意责罚。”
李文秀转头,满脸愤懑不甘,语气带着执拗:“大哥!此事已然昭然若揭!毒膏本是为我所备,珲儿误食险送性命,分明是有人蓄意害我!她儿子独得无毒膏水,便是最大嫌疑人!”
徐承骁眸光平静,淡淡反问:“那你且说,李氏下毒害你的动机何在?”
李文秀咬牙道:“她无非是觊觎主母之位!我若出事,她便可趁机上位!”
闻言,徐承骁微微勾唇,眼神清明通透,带着几分笃定:
“二弟妹,你平日通透,怎此刻糊涂至此?你且记牢《大明律·户律》明文——以妾为妻,杖九十。二弟身居朝堂官位,恪守礼法、爱惜羽翼,断不可能触碰律法、自毁前程,抬妾为正。
纵使你当真遭遇不测,府中只会另行礼聘良家继室,绝无李氏扶正的道理。她费尽心思下毒,却捞不到半分名分益处,此等徒劳险事,聪明人断然不为。”
李文秀依旧怒气难平,强辩道:“纵然不求扶正,难保她无其他阴私歹念!”
“断案凭证,不凭臆测。”
徐承骁声线沉肃,字字公允:“若人人皆以心中猜忌定案,无需查访、无需取证、无需律法,天下何来公道?只会冤狱丛生,滥伤无辜。”
李文秀被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底愤懑难平,却又无从辩驳,只能愤然低语:“大哥这般说辞,分明是偏袒李姨娘!”
“放肆!”
厅堂之外,一道威严喝止骤然传来。
徐承怀大步踏入正厅,方才厅中争执,他于廊外尽数听在耳中,此刻面色沉冷,目光厉斥李文秀:
“大哥秉公断案、就事论事,何来偏袒一说?你身为二房主母,遇事冲动易怒、不分青红皂白、私刑妄罚于人,成何体统!”
李文秀被丈夫厉声训诫,心头怒火瞬间压下大半,连忙收敛戾气,换上委屈神色,屈膝垂首道:“是妾身失了分寸。只是方才想起珲儿险些遭此横祸、九死一生,妾身心神大乱、方寸尽失,一时失了规矩,还望大哥见谅。”
言罢,她转头对着徐承骁郑重一礼,诚恳致歉。
“无妨。”徐承骁淡淡抬手,不予计较。
立在一旁的云月静静看完全程,心底暗自唏嘘。
二婶性情当真性烈善妒、情绪多变,方才还戾气满身、执意定罪,见二叔到场问责,转瞬便收敛锋芒、温顺致歉,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她压下心中感慨,目光复又落回一旁的梨蜜膏上。
徐承怀亦上前对着徐承骁拱手,代为赔礼:“内子冲动愚钝,言语失当,还望大哥海涵。”
徐承骁温声道:“二弟,自家人不必多礼。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这桩案子。”
徐承怀颔首,连忙追问案情始末,又吩咐丫鬟将跪在地上的李文惠搀扶起来。徐承骁简明扼要,将整件事叙说一遍。
徐承怀蹙眉沉吟,百思不解:为何唯独幼子这一罐膏水无毒?
徐承骁缓缓开口,条理分明地剖析:“八罐梨蜜膏,单单这一罐无毒。疑点有二:其一,是李氏领回之后,有人暗中调换;其二,乃是凶手有意嫁祸。若是凶手不愿伤及珏儿,便悄悄将毒膏换成无毒的;亦或是凶手存心栽赃李氏,留这一罐干净的,引得众人疑心于她,拿她做替死鬼,好脱身自保。”
李文秀听罢,当即插嘴:“大哥,为何就不能是李文惠自己做的?”
徐承怀怒目看向她,低声呵斥:“蠢妇!李氏若是下手害人,怎会特意留下一罐无毒的膏子,平白留下破绽,引人怀疑?这般浅显的道理,你竟被妒意蒙蔽了心智!”
一旁恭顺侍立的李文惠抬眸,感激地望向徐承怀,心底暗忖:到底是老爷眼明心亮,信得过自己。
李文秀被丈夫训得无话,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这时云月小声开口:“爹爹,女儿觉着,这几罐毒膏与这一罐无毒膏,滋味大有不同。”
徐承骁抬眼问道:“月儿,你说说,何处不同?”
云月轻声回道:“方才女儿借银簪挑了少许尝过。无毒这膏质地稠厚,入口绵柔,余味回甘;有毒的却是齁甜发腻,口感粗粝,还带着一丝苦麻之感。”
徐承骁闻言一惊,声色微厉:“胡闹!怎敢贸然去尝有毒的膏水!速速用清水漱口!”说着便示意严大夫上前,为云月诊脉。
严大夫搭脉之后,回禀六姑娘并无大碍,又让人端来剩余的甘草生姜汁,让云月服下,防备毒物伤及咽喉。云月不愿让父亲忧心,只得捧着小半碗汤药,一饮而尽。
徐承怀听闻,立刻吩咐管事婆子,去传熬制梨蜜膏的厨娘前来辨认。管事婆子领命,匆匆离去。
徐承骁仍旧放心不下,柔声问道:“月儿,喉咙可有不适?”他实在后怕幼女这般莽撞涉险。
云月轻轻摇头,说并无异样。
徐承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郑重叮嘱:“月儿,明知膏中有毒,不可以身试险。往后再有疑惑,只管禀明,万万不可擅自行动,记下了吗?”
云月乖巧点头应下。
李文秀在一旁听得不是滋味,冷哼一声:“月儿年纪小小,倒爱凑热闹,什么事都要掺和一嘴,也不知平日里的规矩是怎么学的。”她心里还记着两年前云月顶撞她的旧怨,这话明着指责云月,暗里讥讽沈丽君教养不周。
徐承骁听出她话中藏刺,心中微愠,正要开口为女儿辩解。
徐承怀已然厉声喝止:“你胡说什么!月儿是为了勘破案情才查验膏水。她一个小姑娘挺身留心,你身为长辈,不心疼便罢,还出言讥讽大嫂、苛责侄女,你的规矩又在哪里?”
当着满厅下人、小辈,还有李文惠在场,被夫君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李文秀只觉羞愤难当,掩着脸快步退出厅堂。
徐承怀连忙上前,面带愧色拱手:“大哥,是小弟管束无方,内子屡次言语失当,伤了侄女,也冒犯大嫂。还请大哥责罚。”
徐承骁知晓错不在他,只是方才李文秀一番话伤及妻女,心中怒意未消,沉声道:“二弟妹身为主母,气量狭隘。等琛儿大婚过后,你当真要好好教她,学一学为人处世的分寸。”
徐承怀恭声应道:“大哥说得极是,小弟必定好生管教。”
不多时,婆子引着人入厅,来的竟是原先厨房的大管事赵嬷嬷。赵嬷嬷缓步踏入厅堂,屈膝行礼。